第1323章 丁洪涛慌不择路,罗明义给出答案(2/2)
“不是不肯帮,是帮不了。”
丁洪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落寞和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愤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拐角的墙后,心里五味杂陈。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索。
我转身回到灵堂附近,按照于伟正书记的交代,和田嘉明的家属轻声沟通着返回平安县老家的具体安排,
就在我和几个干部商量后事的时候,丁洪涛靠在汽车的座椅上,紧闭双眼,一路上,他几乎一言不发,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冬日的荒芜,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到了光明区,他忽然坐直身体,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大哥大手机,他犹豫了片刻,手指在按键上徘徊,最终还是用力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东投集团副总经理罗明义热情而不失沉稳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喂,哪位?”
“明义,是我,丁洪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传来更热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近:“哎呀,是丁书记!您可是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罗明义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嗅觉灵敏,这个时候丁洪涛亲自打来电话,绝不会是闲聊。
丁洪涛苦笑一声,也懒得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求助:“罗总啊,就别拿我开涮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给你打电话,还能给谁打?唉,形势比人强啊,东洪这边……最近情况你也知道吧?”
罗明义在电话那头心领神会,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丁书记,您指的是……刘明副主任那件事?我听说了些风声。您别太着急,事情可能没到最坏那一步,也许刘明自己就有问题嘛。要乐观些嘛。”
丁洪涛听罗明义没有拒绝,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带着懊丧和明显的恐慌:“明义啊,不乐观,很不乐观!刘明这一进去,他肯定有问题,关键我的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我现在是寝食难安啊……。”
罗明义听丁洪涛说了七八分钟,沉默了几秒,手里搓着两个大大的钢柱,在权衡利弊,然后显得推心置腹:“洪涛书记,您的心情我理解。这样,电话里说话不方便,有些事也说不清楚。您看……晚上要是方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我觉得还是有办法嘛。”
丁洪涛没想到罗明义会主动邀请他去办公室,听到有办法这三个字,人的眼都亮了:“罗总,这个时候……你还敢让我去你办公室?不怕惹上麻烦?现在可是敏感时期。”
罗明义笑了笑,语气显得很仗义,甚至带着几分江湖气:“丁书记,您这话说的,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见外吗?您来我办公室,咱们分析分析情况,总比您一个人闷着强,胡思乱想更容易出问题。放心吧,我罗明义不是那种怕事的人,也知道分寸。”
这番话,让身处困境、倍感世态炎凉的丁洪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患难见真情啊”,他暗自感慨,鼻子有些发酸。这一天,他打了无数电话,以往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此刻都唯恐避之不及;省里那些有过交情的处长、主任,一听是他的声音,敷衍两句就匆匆挂断;甚至连平时关系尚可的周海英,也借口正在开会推脱了。自己的搭档李朝阳更是明确拒绝。没想到,最终愿意和他见面、听他说说话的,竟是这位江湖上有名的老滑头,而且还说有些办法。这种反差,让他对罗明义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好,明义,够意思!那我晚上过去找你。”
“行啊,我大概七点后在办公室等您。您路上小心。”罗明义叮嘱道,声音平和。
挂了电话,丁洪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车子进入光明区政府家属院,丁洪涛让司机先行回去,自己就在车上听着收音机静静坐着,天色暗得早,路灯陆续亮起,偏偏昏黄。
丁洪涛抖出手表看了看算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亲自开车,缓缓驶入了曾经无比熟悉的光明区老政府大院——如今是东投集团的总部所在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见证过他事业的上升期。
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将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靠近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打量着这座他工作了几十年的大院。围墙上的标语,熟悉的花坛,还有眼前这栋他担任副区长期间主持修建的气派办公大楼,当时曾是全市各县区中条件最好的,是他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如今物是人非,自己竟以这样一种忐忑、近乎逃亡的心情重回故地,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早已过了五点钟的下班时间,办公楼里陆续有人出来,裹紧大衣,行色匆匆。丁洪涛看到东投集团董事长张云飞和总经理胡晓云并肩走出大门,两人谈笑风生,颇为得意。
张云飞看了眼桑塔纳,没有停下脚步。
他还看到了几个曾经区里干部的身影,他们曾是他的下属或同僚。但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往日迎上去打招呼、接受问候的底气,反而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生怕被熟人认出。
天色渐渐黑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丁洪涛看到办公楼三层,靠东边的一间办公室亮起了灯,那正是罗明义的办公室。
他丢出烟头,定了定神,推开车门,一股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趁着暮色,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向办公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声音沉闷,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丁洪涛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前途命运上。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罗明义真能给他指条明路,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这几乎成了他最后的指望。
走到罗明义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到罗明义正拿着电话听筒,似乎是在交代工作,语气平常。看到丁洪涛,罗明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对着话筒说:“好了,就先这样办,我这边有客人,回头再说。”他放下电话,热情地迎上来:“丁书记,您来了,快请坐,外面冷吧?”他拉过一把皮质转椅。
丁洪涛有些拘谨地坐下,身体僵硬,勉强笑了笑:“罗总,打扰你了。”他的笑容十分勉强。
“看您说的,见外了不是?”罗明义拿起热水瓶,给丁洪涛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水,“还没吃饭吧?脸色不太好。”他观察着丁洪涛的神情。
丁洪涛摇摇头,接过水杯,温暖暂时驱散了手上的寒意,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唉,哪还有心思吃饭啊,什么都吃不下去,胸口堵得慌。”
罗明义表情变得严肃而关切:“丁书记,事情我已经知道个大概了。刘明出事,意味着调查指向您以前在交通局时期经手的一些项目了,特别是那些和光明区有往来的,是吧?”
丁洪涛没想到罗明义这么直接,脸色更加难看,他点了点头:“明义,不瞒你说,是这样。我估计,他们很快就要找我了。我……我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有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罗明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手里又拿起来一对钢球搓了起来。然后才缓缓说道:“丁书记,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话,我以前可能也旁敲侧击地提过,现在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你尽管说!我什么都受得住!”丁洪涛急切地看着他,身体前倾。
“我记得……以前好像也跟您提过,”罗明义斟酌着词句“有些东西,不能贪多,适可而止。特别是位置到了咱们这一步,平安落地才是福。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
丁洪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和尴尬,辩解道:“明义,你是知道的,我……我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只是……眼看着快到站了,总得为退休以后的日子考虑考虑吧?,风气如此,我也是随大流……”
罗明义轻轻摇头,打断他,语气带着冷静:“丁书记,风气是风气,但各人的路是自己选的。现在的问题是,刘明在里面能顶多久?他知道的那些事,一旦捅出来,就不是随大流能解释的了。那都是白纸黑字,有账可查的。”
丁洪涛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按你的意思,我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来抓我?”
罗明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已经亮起的路灯和零星驶过的车辆,然后转过身,看着丁洪涛,语气缓和了一些:“丁书记,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天大的事,饭也得吃,身体垮了就真什么都没了。门口有家小馆子,味道还凑合,也清静,说话方便。”
丁洪涛此刻心乱如麻,毫无食欲,但见罗明义似乎有话要单独说,需要一个更私密的环境,便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身。
两人下楼。丁洪涛注意到罗明义办公室的门只是虚掩,并没锁,随口问了一句,带着一丝不解:“你门不锁?不怕……”
罗明义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里面又没放金条,小偷来了都得哭着出去,锁它干嘛?显得心里有鬼似的。”
出了办公楼,门口值班室的老张头拿手电晃了一下,认出是罗明义,连忙打招呼:“罗总,才下班啊?”
“嗯,有点事。老张,辛苦。”罗明义随意地摆摆手,态度自然。
丁洪涛下意识地侧过脸,用手遮掩了一下,生怕被认出来。这种躲藏的感觉让他无比难受。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一家名叫“老味道”的小饭馆。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方桌,桌椅油腻,灯光昏暗。这个店客人不多。罗明义显然是常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里面唯一的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包间。
点完几个简单的家常菜,服务员出去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丁洪涛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面子和矜持了,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明义,我的好兄弟,这次你一定得给老哥出个主意!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罗明义给他倒上茶,不紧不慢地说:“丁书记,您先别急,喝口茶定定神。主意嘛,不是没有,就看您有没有这个决心和勇气了。”他卖了个关子。
“什么主意?你说!只要有路,刀山火海我也闯!”丁洪涛急切地看着他。
罗明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紧紧盯着丁洪涛的眼睛:“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
丁洪涛愣住了,身体僵住,他没想到罗明义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他原本指望罗明义能通过什么特殊关系、人脉资源帮他“摆平”或者至少拖延一下,哪怕是出逃的下策,他也想过。唯独没想过是“自首”。
“自首啊?”丁洪涛的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愕和抗拒,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这……这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吗?那不是什么都完了?”
罗明义表情严肃,语气坚定:“丁书记,话不能这么说。这叫争取主动,争取态度!您想想,等纪委拿着确凿证据来找您,和您自己主动去说,性质能一样吗?量刑上是有区别的!这是政策明确规定的,坦白从宽。现在刘明刚被控制,很多细节他们未必完全掌握,您这时候去,还能算自首,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要是等他们查个底朝天,把所有证据都坐实了,那可就真是被动挨打了,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丁洪涛脸色煞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了出来。罗明义的话,太突然了。
他何尝不知道主动交代可能后果会轻一些,但一想到要失去权力、失去自由、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要面对审判、牢狱之灾,身败名裂,他就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挣扎,那是从云端坠入深渊的绝望。
“可是……我这一大家子人……老婆孩子……以后怎么办……他们怎么抬头做人……”
罗明义往前凑了凑,甚至带着几分仗义:“丁书记,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罗明义为人怎么样,您清楚。我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要是信得过我,家里的事,嫂子侄子那边,只要有我罗明义在,能帮衬的我一定帮衬!绝不让你们家日子过不下去!至少基本生活能有保障!但是,”他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您要是硬扛着,等事情彻底爆发,那可就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到时候,恐怕我想帮也帮不上了,而且可能还会牵连更广,对大家都没好处。”
丁洪涛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塌。他想起今天遭遇的种种冷眼和推脱,想起李朝阳的拒绝,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位置,一种大势已去、众叛亲离的绝望感笼罩了他。他意识到,或许罗明义指出的,是唯一一条还能称之为“路”的途径,尽管这条路通向的是深渊,但至少还能保留一丝“主动”和“态度”。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青菜,一只五香烧鸡,一碗红烧肉,简单却热气腾腾。罗明义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丁书记,吃点儿,菜还多。以后……想吃这样的家常菜,恐怕也得等些年月了。”
丁洪涛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思索片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斯文,县委书记的矜持在生存本能和巨大压力面前荡然无存。
罗明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偶尔动一下筷子。他之所以劝丁洪涛自首,固然有撇清自己、避免被拖下水的考虑,但也清楚,这或许是眼下对丁洪涛个人而言,代价相对最小的选择了,至少能避免最坏的结果。毕竟,丁洪涛如果真的乱了方寸,四处乱撞,或者硬扛到底最后崩溃乱咬一气,对很多人都没好处,包括他罗明义自己。稳定住丁洪涛,让他“主动”进去,是当前局面下一种无奈的“最优解”。
丁洪涛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一只烧鸡,又灌了几杯烈酒,脸色通红。他抹了把嘴,看着罗明义,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明义,我听你的!今晚回去我就准备材料!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市纪委!是福是祸,听天由命了!”
罗明义点了点头,给他倒满酒,自己也举起杯,表情严肃:“丁书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步虽然难,但长远看,对您、对家人,是一种解脱嘛。这杯酒,我敬您,算是……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