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琴碎人断肠,知音唤知音(2/2)
他只是将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将那九座压得他差点魂飞魄散的大山,将那九种最终化为他力量源泉的愧疚,原原本本地,毫无保留地,像放电影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一股奇特的能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那九种颜色,再次浮现。
如山般厚重的褐色,在他身后,幻化出父亲那日渐佝偻的背影,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冰冷的直线。
礼铁祝在心里,平静地诉说着。
“我爸走的时候,我骗了他。我跟他说,他能好起来。其实我知道,他不行了。我只是害怕,害怕他走了,我怎么办。我用我自私的‘孝顺’,把他最后那点有尊严的时间,全换成了无意义的痛苦。我这不叫孝,我这叫绑架。这是我的第一愧。”
如海般包容的蓝色,在他身侧,幻化出母亲那花白的头发,和那张被小心翼翼推到他面前的,承载着一个家全部希望的银行卡。
“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她拿出自己的养老钱给我。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活成了一个啃老的废物。我啃的不是她的钱,是她的命。这是我的第二愧。”
炽热的红色,温暖的白色,复杂的灰色……
一种又一种颜色,交织成一幕又一幕不堪回首的画面。
妻子失望的泪水。
女儿渴望的眼神。
朋友们打来电话时,他无能为力的沉默。
“我老婆,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我没本事,还爱画大饼。她骂我,哭着骂我,最后还是把给孩子报辅导班的钱拿出来,给我还债。我欠她的,拿命都还不清。”
“我女儿,想要一个两百九十九的娃娃,我没给她买。我当时觉得,我在外面谈着几百万的生意,哪有时间管这些。后来我才知道,我一顿饭的钱,够给她买一个玩具城堡。我用她的失望,喂饱了我可笑的虚荣。”
“我那些朋友,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等他们有事了,我屁都帮不上一个。我活成了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口头巨人。”
……
礼铁祝像一个最坦诚的忏悔者,把自己的人生,掰开了,揉碎了,把里面所有发霉的、腐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晾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
他说的不是故事。
他说的是,一个凡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的。
血肉模糊的暗红色,在他脚下蔓延开,那是他从小到大经历的病痛和磨难。
“别人历经磨难成英雄,我历经磨难成废人。我辜负了老天爷赏我的这碗饭,哪怕这碗饭里全是沙子。”
咸涩透明的颜色,在他眼前升腾,那是他为爱情、为失败、为自己的无能,流了一辈子的眼泪。
“我哭干了泪,没换来坚强,只换来一个更可怜的自己。我的眼泪,是对‘悲伤’这种情感最大的侮辱。”
屈辱的黑色,像墨汁一样渲染开,那是那些曾经欺负他、看不起他的面孔。
“我最恨的,不是他们看不起我。我最恨的,是我用自己失败的一生,证明了他们是对的。”
最后,是那灿烂而熄灭的金色,像烟花一样,在他头顶炸开,又迅速湮灭。
“我小时候想当将军,想当科学家,想当大侠。现在,我只想多接几个单,好给女儿交下个季度的学费。我亲手,杀死了那个少年。”
九种愧疚,九段人生。
没有一句是荡气回肠的悲歌。
全都是鸡零狗碎的,充满了油烟味的,人间真实。
当礼铁祝讲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睁开了眼。
他看着对面的闻艺。
闻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礼铁祝的独角戏。
“得,白费劲了。”礼铁祝自嘲地笑了笑,“人家听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这顶多算个二人转的《小寡妇上坟》,频道不对,聊不来。”
他准备起身离开,去找找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闻艺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滴答。
砸在了那把断弦的〖悲伤之琴〗上。
发出了一声,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唯一的,也是最清晰的声响。
闻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虚无的远方,慢慢地,聚焦到了眼前这个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丧气表情的男人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礼铁祝看懂了。
他看懂了闻艺眼神里的意思。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同情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
“兄弟,你这……也太惨了吧?”
礼铁祝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能把一个沉浸在亡妻之痛里的人拉回现实的,不是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什么感同身受。
而是让他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傻逼。
这就像你考试考了三十分,正准备回家接受男女混合双打。结果你同桌跑过来,哭着跟你说他只考了二十分。
那一瞬间,你心里的悲伤,是不是就少了一大半?
甚至还有点想请他吃顿饭。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人的比烂,是永恒的。
闻艺那死灰般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神采”的火苗。
他看着礼铁祝,看着这个把自己的失败和不堪当成笑话讲出来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份为亡妻而死的决心,那份自以为是的、纯粹高贵的悲伤,在眼前这个男人这堆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愧疚”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人。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失去的,是作为一个“人”,所有的,体面。
闻艺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断弦的琴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抚上了那冰冷的,了无生机的琴身。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想起了她临终前,笑着对他说:“闻艺,你要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他一直以为,好好活着,就是守着这份悲伤,了此残生。
可现在,他看着礼铁祝,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明悟。
也许,真正的活着,不是守着悲伤。
而是……背着它,继续往前走。
哪怕走得一瘸一拐,哪怕走得鼻青脸肿,哪怕走得像个笑话。
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
闻艺的手指,搭在了那断裂的琴弦上。
眼中,那丝微弱的火苗,渐渐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