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宣纸古村与纸浆的呼吸(1/2)
离开竹艺乡,循着湿润的水汽向南而行,两月后,一片被溪流环绕的村落出现在水乡深处。
纸坊的白墙在竹林间若隐若现,晾晒的宣纸如白云般铺满晒纸架,几位老人正站在纸浆池边荡着竹帘,
纸浆在帘上凝结成薄薄的一层,空气中浮动着稻草与竹纤维的清苦气息——这里便是以手工宣纸闻名的“宣纸村”。
村口的老纸坊前,坐着位正在捶打纸料的老汉,姓褚,大家都叫他褚老爹。
他的手掌被竹帘磨出厚厚的茧子,却灵活地抡着木槌,反复捶打着石臼里的竹料与稻草,纤维在力道下渐渐变得绵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大地的心跳。
见众人走近,他停下木槌,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
“这纸料要捶打千遍,才能让纤维互相勾连,造出的纸既柔韧又吸水,现在的机器打碎的料看着细,却没这股子筋骨。”
艾琳娜抚摸着晒纸架上的宣纸,纸质轻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瞧见细密的纤维,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造纸手艺传了很久吧?”
“千年喽,”褚老爹指着纸坊后的古泉,“从唐朝就有我们褚家造纸,那时候造出的‘澄心堂纸’,皇帝都用来题诗作画,流传到现在的,一张纸能值千金。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造纸,光练荡帘就练了五年,师父说纸是有魂的,要把心气揉进纸浆里,才能造出能藏墨的好纸。”
他叹了口气,从纸坊角落拖出个樟木箱,里面装着几卷泛黄的纸样,上面用朱砂标注着纸料配比、晾晒时长,写着“春造宜加三分竹纤维”“秋晒需避午时烈日”。
小托姆拿起一张纸样,纸质绵密坚韧,上面的墨迹力透纸背,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竹帘需编百八十目”“纸药(植物粘液)需用黄蜀葵根”。“这些是造纸的秘方吗?”
“是‘纸经’,”褚老爹的儿子褚墨捧着一摞刚造好的宣纸走来,袖口沾着纸浆的白痕,
“我爷爷记的,哪季的竹子适合做纸筋,哪片的稻草适合增白,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纸药的浓度,”
他指着纸样上的批注,“是祖辈们尝着草木汁试出来的,浓了纸浆凝块,淡了纤维分散,要像调羹汤一样,稠稀得宜。”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脆化,“这是清朝时的,上面还记着战乱年怎么省料,说要往纸浆里掺芦苇绒,才能既省料又保韧性。”
沿着溪流往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纸坊,石臼里积着厚厚的淤泥,晒纸架朽得只剩骨架,只有几处仍在运作的纸坊里,还飘着纸浆的清香,老师傅们弯腰荡帘的身影在雾气中晃动。
“那间是‘祖坊’,”褚老爹指着临溪的老纸坊,“村里几户老人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蔡伦传下的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纸坊转,捶料时唱号子,抄纸时比快手,晚上就在纸坊里听老人讲王羲之练字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卖打印纸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纸浆滴落的声响。”
纸坊旁的浸料池还泡着新采的竹料,石灰水泛着浑浊的白,墙角的石碾子上还沾着未捶烂的纤维,碾槽里的凹痕是百年转动留下的印记。
“这竹料要先用石灰浸三个月,”褚老爹掬起一捧浸料水,“碱性能去掉竹油,让纤维更易分离,机器化浆的料看着白,却没这股子自然的绵柔。
去年有人想把浸料池填了盖厂房,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刨。”
正说着,河上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拿着检测仪在纸样上测试,嘴里念叨着“白度”“拉力指数”。
“是来收纸的书商,”褚墨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纸杂质多,要我们改成化学漂白,还说要往纸浆里加增韧剂,说这样才能符合‘工业标准’。
我们说这纸要靠日光漂白、草木增韧,他们还笑我们‘守着烂纸堆当宝贝’。”
傍晚时分,夕阳为晒纸架镀上一层金红,褚老爹突然起身:“该收纸了。”
众人跟着他走到晒纸架前,只见他轻轻捏住宣纸的一角,顺势一揭,薄如蝉翼的纸便从竹帘上剥离,带着湿润的光泽。
“这揭纸要‘轻如拈蝶,稳如托玉’,”褚老爹解释,“力道重了会撕破,力道偏了会卷边,老辈人说,纸是有脾气的,你敬它,它就服帖;你躁它,它就捣乱,就像做人,要懂轻重、知缓急。”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宣纸的边角盖着奇怪的印章,有的刻着山水,有的刻着年号。“这些是标记吗?”
“是‘纸印’,”褚老爹拿起一张盖着“乾隆年制”印章的古纸,“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纸坊都有自己的印,既显身份,也表诚意。
你看这个‘褚’字印,”他指着一张新纸,“是我爷爷刻的,说每一张纸都要对得起这方印,不能砸了招牌,都是一辈辈人烙在纸上的信誉。”
夜里,纸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褚老爹在灯下检查白天造的纸,手指抚过纸面,感受着纤维的密度。
“以前造纸讲究‘七十二道工序,道道不含糊’,”他对着光举起一张纸,“你看这纤维的分布,像天上的云,自然天成,机器造的纸看着匀,却像死水,没有活气。”
褚墨在一旁研墨,说要明天就去书画院找老画家,求他们多用手工纸,保住这门手艺。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纸经”做档案,有的在纸坊前演示抄纸,褚老爹则带着褚墨教孩子们捶料、
荡帘,说就算机制纸再多,这手工宣纸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草木造“千年寿纸”的。
当文物保护局的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宣纸村都沸腾了。
专家们看着“纸经”上的记载,对着光检验那些带着“纸印”的老纸,连连赞叹:“这是中国造纸术的活化石啊,比任何机器纸都珍贵!”
离开宣纸村时,褚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卷宣纸,纸卷上盖着小小的“褚”字印,纸质绵柔,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纸要配松烟墨,”他把纸卷包好,指尖还沾着纸浆的白痕,“写字要力透纸背,画画要墨分五色,就像这日子,要下真功夫,才能活出滋味。
草木可以造纸,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智慧酿出的文脉。”
走在水乡的石板路上,身后的纸坊渐渐隐入暮色,木槌捶打纸料的“咚咚”声仿佛还在溪谷间回响。小托姆捧着纸卷,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方的山地,那里隐约有座漆器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大漆寨’,寨里的匠人用天然漆涂饰器物,漆面如镜,能映出人影,只是现在,化学漆多了,生漆卖不出去,漆树都快被砍光了……”
纸浆的清苦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轻薄的宣纸,还是泛黄的纸经,那些藏在纤维里的智慧,从不是对草木的掠夺,而是与自然的相融——
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片纸乡,愿意传承造纸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张纸、
每一道工序,就总能在素白的纸面下,藏住文明的呼吸,也让那份流淌在纸纹里的文脉,永远滋养着每个与笔墨相伴的日子。
离开宣纸村,循着渐浓的树脂香气向西而行,三月后,一片生长着漆树的山地出现在视野中。
漆树的枝叶泛着油亮的光泽,树身的割口处凝着琥珀色的漆液,几座木楼依山而建,
晾晒的漆胎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几位老人正用漆刷蘸着生漆,在木胎上细细涂抹,空气中浮动着生漆特有的辛香与桐油的醇厚——这里便是“大漆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