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地火,明夷——!”(2/2)
二人默契依旧,逆着这天灾伟力,踏空而起,像是从地狱中被硬生生拽出的双子修罗!
白兑发丝在雨水中贴在脸侧,眼神锐利如刀,透着决绝的冷意:“走——!”
艮尘点头,嗓音嘶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坚毅:“去艮位结界山洞!”
二人足尖落在暴雨虚空中,点出圈圈涟漪。
仿佛在天地倾覆的狂潮中,硬生生走出一条逆天改命的通途。
脚下,大地仍在发出痛苦的轰鸣。
洪水在山谷间奔腾咆哮,裹挟着断木与巨石,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为这场生死逃亡奏响的悲壮战歌。
天色晦暗如墨,整个世界被狂暴的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艮尘与白兑带着昏倒的两人,在这片宛若末日降临的混乱灾变中疾速穿行。
无须多言,十多年前的默契,今日如旧重现。
而远处,那个被藤蔓与雨帘半掩的山洞口,在暴雨中时隐时现。
四方天地怒吼,脚下万物撕裂。
但他们终于用不屈的意志与并肩的情谊,从持续了三日三夜的死局中,悍然踏出了这一步。
雨,还在下,洗刷着污浊与血迹。
山洪,仍在轰鸣,重塑着山谷的脉络。
但那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生机——已被他们,用染血的双手,从命运的指缝中,硬生生夺了回来。
…...
…...
夜,深到仿佛坠入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风自远山吹来,带着寒意,轻轻拂过院长行宫外的松枝。
枝影在窗棂上摇曳,恍若无数墨痕在宣纸般的月色中无声浮动。
窗外,月悬天顶,冷白如刃。
月光如银似水,自镂花木窗筛落,在青石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辉光。
偶尔传来夜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更添几分深宫的寂寥。
院长行宫内,烛火通明。
焰光轻轻摇曳,不安地跳着,房间的空气,凝固得像要冻住。
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
左侧是各宫急待批阅的丹药领用册,朱砂批注未干;
右侧堆着外勤装备的请调文书,墨迹犹带潮气。
一叠艮宫地脉修缮的奏报斜搁在砚台旁,边角已被夜露浸得微卷。
密密麻麻的奏折、公文、批示、药材统计、外派名单、院内巡守、弟子调度……
每一份都是必须批阅、必须裁决的事务。
每一份都系着弟子性命。
每一份都属于“院长”这一身份的职责。
一页页纸张,承载着易学院这座庞然巨轮运转的重担,此刻,尽数压在这张三尺见方的案头。
书房左侧,乌木茶桌静立,如禅定的老者。
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的蟠龙藻井。
茶具莹白如玉,其中一套钧窑盏中,残茶早已冷透,却仍固执地逸出最后一缕若有似无的白雾。
茶桌正中,一方玄黑锦缎覆盖着浑圆物件——正是那六炁珠。
黑布厚重,将内里光华尽数囚禁,只在布料织隙间,偶尔泄出几丝挣扎的彩芒,如被困的萤火,明灭不定。
一点光。
一点影。
在黑布下若隐若现,仿佛在用尽生命去敲打世界。
那颗六炁珠,仿佛在若有若无的呻吟:“救救我们…救救他们…...”
而启明院长,未曾看它一眼。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
他仍旧是那副温雅儒者的模样,眉眼柔和,鬓发乌黑,神色沉稳,伏案疾书,狼毫在宣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院长的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永不疲倦的石像。
笔尖时而悬停,在震宫雷符耗损清单上凝滞片刻,又继续挥洒。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不曾投向那颗被盖住的灵珠。
但只有真正静下心来的人,才会注意到——
他握笔的手,有极轻微、近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一种极深的、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如潮水般从他周身蒸腾出来…...
忽然。
远处钟楼,沉缓敲响。
“咚——”
烛焰轻颤。
行宫的窗,像被风压了一下。
启明院长的笔尖停住,微微抬头。
第二声。
“咚——”
他眉间的纹路,在这声钟鸣里更深了一分。
第三声。
“咚——”
月光正照在六炁珠所在的位置。黑布下的光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第四声。
“咚……”
钟声缓慢、沉重,像从千年前的古钟里敲出来,震得空气都抖了一抖。
第五声。
第六声。
直到十二声落下——
【丑时。】
子时彻底结束,玄极六位的结界,再次关闭。
丑时的钟声,余韵在殿梁间久久回荡。
“呼...”
启明院长轻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伸手,将桌上的笔轻轻放下,指尖,微微发白…...
像是抓着整个世界太久,松开时,才发现自己的骨节在隐痛。
启明望向那颗被盖着的六炁珠。
烛火映在他的眼里,让那双深邃的眸,像藏着一片连神明都不愿述说的沉海。
良久,院长低语:“是啊…...”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被砂石磨过般沉:“唱若,你说的对,老夫胸怀乾坤,做不了汤秉乾。”
他淡淡一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汤秉乾……”
“早就死在你离世的那天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眉眼没有一丝波动。
没有悲,没有怒,没有恨。
只有——长久背负着使命、牺牲到无可牺牲的一个人,练到极致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哭,比喊,比怒吼还让人心颤。
是的——启明院长,绝不可能交出乾石,孰轻孰重,不需要选择。
启明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继续批示、继续处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边乌发熠熠,却像被月光染成了灰色。
他的肩背如此笔直,像从未弯折一般。
可在月光与烛影的交错下,那背影却显得无比孤独。
像一棵在暴雪夜里仍独自撑着大殿的古柏,哪怕风霜已将它刺得千疮百孔,也从不倒下…...
——四千年的易学院、六千弟子、亿万众生…...
夜太深了。
深得让人心里开始发慌。
窗外的月光越发冷了。
风越发大,树影越发狂乱。
行宫内,烛火焰心摇成极细的一点,却依旧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