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多兰的变局(一)(2/2)
他暗自握紧拳头,目光掠过回廊的烛火,似已望见多兰王国的未来:“定要建立起属于多兰自己的经贸体系,打破对天国的依赖,先王查西里曼生前没能完成的这桩心愿,从今往后,便由我来接续完成。”
当夜,多兰王宫便将王权更迭的事宜公之于众:天明帝国历“宸域”二年六月初一晚间,老国王查西里曼病逝于寝宫;王储德克斯里曼依王室律法正式继承王位;奉生母西捷娜为王太后,移居王宫西侧的紫藤宫居住,保留其王室尊荣礼遇;同时册封王妃德玛丽王后,择期举行加冕大典。
这则消息随着王宫信使的快马,连夜穿过多兰的麦田与森林,迅速传遍了整个德玛拉大陆。
三日后,天明帝国驻多兰王国大使馆的会客室内,橡木高背椅上的苑秀华身着白色鱼龙服,衣摆绣着细密的暗纹,在窗外斜照的暮色里泛着柔和光泽。
她指尖轻搭在椅扶上,望着对面的多兰贵族,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笑意,缓声开口:“布兰登霍尔阁下,今日请您前来,一来是恭贺您荣升宫廷侍官长,二来也想向您打听新国王陛下对商贸的态度——些许唐突,还请勿怪。”
布兰登霍尔坐在对面的绒面椅上,一身多兰传统宫廷服饰衬得他身姿挺拔:暗纹天鹅绒束腰上衣外搭银色刺绣马甲,黑色马裤扎进高筒皮靴,一头金色短发梳得丝毫不乱。曾经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嘴边新蓄的短须让他添了几分成熟干练。
他闻言微微欠身,笑容温和却难掩谨慎:“大使客气了。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新王陛下的国策,哪里轮得到我置喙?不过您的恭贺,我还是诚心收下。”
目光落在苑秀华秀丽的面容上,布兰登霍尔心底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早已知晓这位天明大使绝非表面那般温婉——当年她被破格提拔驻多兰大使之职,履任不足一年便召回述职、进位加俸,这个女人身上,无处不透着天明帝国那位女皇藏在背后的深意。每次与她对话,他都如履薄冰,生怕漏出半分破绽。
这份警惕,源于他与天明帝国的旧事。
三十岁的布兰登霍尔,正是当年在天明帝国北部凉州亭垒,率领多兰军队与洛召洺交战的贵族子弟。那场战役里,多兰军不敌洛召洺的猛攻,最后还是麾下家族军队统领威尔德,借着预先挖好的地道带他死里逃生。逃回多兰后,家族靠着疏通关系,才勉强让他通过了三年兵役考核。
自那以后,他便收起了贵族少爷的散漫,在宦海中步步稳进:靠着家族背景平步青云,二十七岁继承家主之位,紧接着出任高卢市长,成了多兰王国最受瞩目的年轻贵族新星。多年磨砺让他明白,肩上扛着的早已是整个家族的未来——他从那时起便潜心研究天明帝国,比多兰任何贵族都清楚这个对手的强大。
此刻听苑秀华问及新王的商贸态度,布兰登霍尔心中已有答案:新王德克斯里曼想继承先王遗志,跳出天明帝国的制衡,组建多兰自己的商业联盟,这份雄心他怎会不懂?
可天明帝国建立的德玛拉大陆商会联盟早已根深蒂固,掌控着全大陆的经贸秩序,连强如力特鲁银会都在其打击下损失惨重。单凭多兰一国之力,想要撼动这棵“大树”,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他端起桌上的红茶,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只字未提心中这些盘算——在天明帝国的大使面前,任何关于国策的评判,都需慎之又慎。
苑秀华听着布兰登霍尔温和却避重就轻的回应,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梳理整齐的金发上,心底却已将此人的底细过了一遍。
这位多兰新贵,正是当年在凉州亭垒亲眼见识过天明帝国军队锐不可当的贵族子弟。那场战役里,布兰登霍尔麾下军队溃败,最终靠地道逃生的经历,她在调任多兰前便已从天明帝国卷宗中翻查得一清二楚。
自踏上多兰土地的第一天起,苑秀华就没停止过对布兰登霍尔的留意。她看着这位曾经历过败绩的贵族少爷收起往日的玩世不恭,在宦海中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也渐渐摸清了他的政治倾向。
布兰登的家族对多兰王室始终忠心耿耿,却不认同先王查西里曼一味对抗天国的强硬态度。相反,他更倾向于与天国开展深入的经贸合作,想先借着现有的体系为多兰谋取实际利益、壮大国力,等根基稳固后,再慢慢规划后续的出路。
这份务实,让苑秀华第一时间将布兰登霍尔归为了可拉拢的对象。尤其是当她得知布兰登在新王继位后荣升宫廷侍官长,这个能时刻伴随新王德克斯里曼左右、甚至可能影响其决策的职位,更让她坚定了主动接触的想法。这一次借着恭贺名义邀请布兰登来大使馆,正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此刻见布兰登霍尔言辞谨慎,半分不肯透露关于新王商贸国策的想法,苑秀华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她太了解这类人——在宦海摸爬多年,又亲身领教过天国的实力,布兰登霍尔绝不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但她唇边的笑意未减,抬手将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心底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只要摸准布兰登的核心需求就够了。无论是为家族争取更多利益,还是在新王朝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天明帝国都能提供足够的筹码。凭着这些筹码,想打动这位谨慎的年轻贵族,并不算难事。
窗外的暮色渐渐变浓,会客室里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两下,映得苑秀华眼底满是从容。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布兰登霍尔阁下不必拘谨,今日不过是朋友间的闲聊。毕竟多兰新朝初立,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得很。”
苑秀华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却始终落在布兰登霍尔脸上,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布兰登阁下,”她的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却依旧温和,“其实今日请您来,其实还有一件对多兰、对您的家族都有利的合作——天明帝国有意向布兰登家族开放东方丝绸与官窑瓷器的多兰独家专供权。”
这话一出,布兰登霍尔放在膝上的手明显顿了顿,连方才刻意维持的平稳呼吸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