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多兰的变局(三)(2/2)
夜幕裹住多兰王宫,壁炉里的橡木柴块噼啪作响,将雕花银烛台上的火焰映得微微晃动。羊毛挂毯垂落在石砌墙壁旁,上面绣着王国历代君主的狩猎图景,此刻却衬得殿内空气格外沉滞。
德克斯里曼国王坐在胡桃木椅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金质狮纹徽章,目光落在身前的羊皮地图上:“席尔瓦的战斧军团已在西北与费尔德人缠斗三日,信使传回的消息说,战线暂时稳固,只是……”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德玛丽王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军需补给的马车需绕开东边的沼泽,恐怕要比预期晚两日抵达。”
德玛丽正捧着银质茶杯,浅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闻言放下茶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仁慈的陛下,您不必过于忧虑,席尔瓦军团长素来勇武,定能守住边境。”
她的声音柔缓,眼神却快速扫过殿角的雕花银壶——那是国王惯用的酒壶,此刻正盛着琥珀色的麦酒。
国王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天鹅绒外袍:“我需去偏殿召集枢机大臣,再核对一遍军需清单,免得补给出了差错。你且在此等候,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信使带回的其他消息。”
脚步声渐远,殿门合上的瞬间,德玛丽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起身时膝盖撞到了矮凳,却顾不上揉,快步走到银壶旁。
袖中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小包深色粉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烛火下,她的眼神忽明忽暗,先是望向殿门,又低头盯着壶口,喉结轻轻滚动。
最终,她屏住呼吸,将粉末倒进去,手腕微晃了两下,才颤抖着放下手。指尖残留着粉末的凉意,她慌忙用丝帕擦了擦,又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杯,猛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她却没察觉,只盯着银壶里渐渐融开的深色痕迹,脸色在烛火下忽白忽红,直到壁炉的柴火又爆响一声,才惊得后退半步,重新坐回椅上,强作镇定地抚平裙摆。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裹着多兰王国东南部的林间小径。
狮鹫军团的马蹄踩过腐叶,只敢放轻声响——多尔丽安娜勒着缰绳走在队首,黑金手套攥得发紧,白金铠甲的反光在树影里忽明忽暗,黑披风下摆扫过带露的草叶,沾了片湿冷。
“停下。”她突然抬手,身后的队伍瞬间静下来。远处林间闪过三点火光,马蹄声细碎却急促,正朝着这边来。
是王城的巡哨游骑!
领头的游骑勒住战马,举着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照亮他脸上的警惕:“前方是哪支队伍?深夜行军,可有王都签发的路引?”他身后两个游骑也按上了腰间的弯刀,火把光里,三人甲胄上的银纹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多尔丽安娜没动,只抬了抬下巴。身旁的亲兵举着火把上前两步,火把光里,灰布军旗上的银狮鹫徽记渐渐清晰。
“是狮鹫军团?”领头的游骑愣了愣,语气里满是诧异,“你们不该在西北前线协防战斧军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往前凑了凑,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脸,当他看清面前的足有一个军团的队伍,忽然皱起眉,“这...不对,前线战事吃紧,你们怎么军团整编撤离?这是谁的命令?”
“我!”
话音刚落,多尔丽安娜的剑已出鞘。黑金饰边的长剑划破夜雾,一道暗红溅在草叶上——领头的游骑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剩下两个游骑脸色骤变,拨转马头就往王城方向逃跑。
“放箭!”多尔丽安娜冷喝一声,随着她手臂重重挥下,羽箭破空而去,其中一个游骑应声落马,另一个侥幸躲过,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臀,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林间。
夜色已沉得发稠,王城东门的吊桥边,几盏铁皮风灯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守夜卫兵们握着长矛,正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橡木吊桥已缓缓抬起,只待最后几寸便能收归城上,彻底闭死这道通往城外的门户。
“停下!什么人?”领头的卫兵突然喝出声,长矛尖对准远处夜色里奔来的黑点。
那黑影来得极快,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越近越清晰,能看见奔马的马腹满是汗沫,口鼻间喷着白色的雾气,马上人伏在鞍上,甲胄上的暗红血迹在风灯下发暗,脸上蒙着一层厚土,连鬓发都粘在颊边。
不等卫兵再喝问,那马已冲到吊桥下方,马上人猛地攥紧缰绳,马儿人立而起,他顺势滚落在地,重重摔在石板上,却立刻挣扎着爬起,踉跄两步抓住一名卫兵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甲胄缝隙。
“快……快去禀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狮鹫军团……多尔丽安娜女侯爵……她带兵反了!她杀了我们两个弟兄,现在正往王城赶来!”
卫兵们的脸色顿时惨白,有人慌忙去扶摇摇欲坠的游骑,有人转身往城内的哨塔跑,“兵变”的呼喊声很快顺着城墙根传开,像水波般漫过附近的街巷。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这消息便传到了政务厅——王国首相戴勒曼斯刚处理完边境军需的文书,听闻消息时,他手中的羽毛笔“啪”地掉在羊皮纸上,墨汁晕开一团黑渍。
“备马!快备马!”戴勒曼斯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绶带滑落都未察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要立刻进宫,觐见国王陛下!”侍从们慌乱地应着,转身往马厩跑,靴子踏过石板的声响还没远去,王宫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绵长的钟鸣——“当——”
这一声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厚重的钟声穿透夜空,在王城的街巷间回荡。
刚还在搀扶游骑的卫兵突然僵住,手臂垂在身侧;街边挑着风灯收拾摊位的百姓也停下了手,手里的布巾落在地上;连跑向马厩的侍从都定在原地,回头望向王宫的方向。
不久前,查西里曼国王驾崩时,王宫就是敲响这样的丧钟。
没有人大声议论,整个王城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那沉闷的钟声一遍遍地撞着耳膜,带着让人窒息的沉重——兵变的恐慌还没散开,更可怕的阴影已顺着钟声,笼罩了整座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