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空城残烬(2/2)
几个士兵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救出来,老汉瘫在地上,看着周围穿明军装的士兵,突然开始磕头:“官爷饶命,我家真的没粮了,去年的谷子早就被抢光了……”
李定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堵住了。
清军的烧杀,官兵的劫掠,这些年反复上演的惨剧,早已让他们分不清眼前的兵是哪一路,只知道“当兵的”就是祸根。
自崇祯年间的边军劫掠,各路流寇过境时的裹挟,清军入陕后的屠城,三十多年来,陕西百姓见过的“兵”,哪一个不是带着刀来的。
他让人把老汉扶到临时搭建的棚子下,又让人端来一碗稀粥。
那老汉盯着粥碗,眼神里一半是饥饿,一半是恐惧,手伸了几次都不敢碰。
“喝吧,不要钱,也不要你做什么。”李定国蹲在他面前,语气尽量放平和,“我们是来收复西安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收复?崇祯爷那年也有人说来收复,结果呢?城破了,兵抢了,我那口子就是被乱兵……”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抹着眼泪。
这时,一个瘸腿的少年拄着木棍走过,看到棚子里的稀粥,咽了口唾沫,却不敢靠近。
李定国让士兵给他也端一碗,少年接过粥碗,手一抖,洒了大半,他慌忙用舌头舔着地上的粥汁,像只受惊的小兽。
“慢点喝,还有。”李定国轻声说。
少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狼吞虎咽。
喝完粥,他没说谢谢,只是飞快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棚子,然后钻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高文贵忧心忡忡,“这里的百姓根本不信我们,粮食又不够,要是再闹起饥荒,怕是要出乱子。”
李定国点点头,他知道高文贵说得对。
清军撤退时不仅烧了粮库,还带走了所有能找到的牲畜,现在西安城里,能吃的东西除了明军随身携带的干粮,就只剩下废墟里没被烧尽的野菜根。
“让人去周边村镇看看,能不能买到粮食,多少钱都给。”李定国咬了咬牙,“把军中的驮马牵出一些,交给民夫去拉货、耕地,告诉他们,只要肯帮忙运粮、修城,每天管两顿饭。”
“将军!”骑兵军官吴子圣忍不住开口,“那些马可是……”
“没百姓帮我们,守不住西安,留着马也没用。”李定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吴子圣张了张嘴,终究垂头退到一边。
可去周边村镇买粮的士兵很快回来了,个个垂头丧气。
周边村镇早就被清军搜过了,别说粮食,连种子都被抢走了,有些村子的百姓举家逃进深山里。
李定国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望着那些在废墟里哭嚎或麻木的百姓,突然觉得手里的刀柄沉得像座山。
能从容收复西安,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可站在这座被掏空了的城里,他只觉得喉咙发紧。
阿济格跑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在扔一块烫手的烙铁。
烧光粮,杀尽壮丁,留下满城老弱妇孺和一片废墟,让明军占着,却连吃的都找不到,连民心都拢不住。
“传我命令。”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先清尸、灭火、找水源。”
“二,把军中存粮分一半出来,在钟楼残址搭粥棚,不分军民,来者有份。”
“三,高文贵,你带三百人去周边村镇,告诉百姓,明军进城,不征粮,不抓丁,愿意回来的,官府给种子,给农具。”
高文贵愣了愣:“将军,军中存粮也只够支撑十日……”
“那就撑十日。”李定国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废墟里的百姓,“就是挖野菜,也得先让这些人活过这十日。”
他知道,阿济格想看他笑话,想看明军在这座死城里困死、乱掉,可他偏要让这座城活过来。
哪怕难如登天,哪怕要从废墟里一粒一粒捡粮食,哪怕要对着这些被伤透了心的百姓,一点点重新证明“明军”这两个字。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西安城的残垣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
李定国望着那面在北门残楼上飘着的半幅清旗,突然拔刀,一道寒光闪过,断旗杆应声而断。
“挂大明旗。”他沉声道。
旗手扛着红底日月旗走过来,旗面边角打着补丁,金线绣的日轮被硝烟熏得发暗,可展开时,依旧在风里猎猎作响。
红旗升起的瞬间,巷子里的妇人哼歌的调子顿了顿,那个磕头的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旗杆,抹眼泪的手停在了半空。巷口的阴影里,瘸腿少年攥着空碗,悄悄探出头,望着那面红得像血的旗帜,直到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缩回去不见了。
李定国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清军更难对付的敌人。
饥饿,瘟疫,还有百姓心里那道被战火反复烧过的、结了厚痂的伤口。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身后,是无数双眼睛。是南京城里朱由崧的期盼,是三军将士的血汗,更是这座废墟里,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想活下去的火苗。
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只是没人知道,这面重新升起的大明旗,能不能真的让这座城,从灰烬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