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微微一颤(2/2)
阿芷坐在桌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她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奶奶走过来,用袖口给她擦了擦脸:“傻丫头,哭啥?到了城里给奶奶寄张照片,让奶奶看看城里的样子。”
吃完早饭,阿芷背着简单的行李,跟着二叔往镇上走。奶奶拄着拐杖,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阿芷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挥着手,直到她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眼,就是我和奶奶最后一次在槐树下告别。”阿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指尖的狗尾巴草被她捏得变了形,“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后,奶奶每天都站在槐树下,望着我走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天,下雨天也不例外。”
林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鸟。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静静地站在河边,任由河水的潺潺声和风吹草叶的声音填满寂静。他知道,有些回忆,只能靠倾诉来慢慢消化,而他能做的,就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到了广东的电子厂,阿芷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奶奶说的那么美好。工厂的宿舍挤着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车间里的流水线转得飞快,她的手指常常被零件划破,疼得钻心;食堂的饭菜又冷又硬,远不如奶奶做的小米粥暖心。
第一个月发工资,阿芷拿到了一千五百块钱。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一千二百块,只留了三百块当生活费。她在汇款单的附言里写着:“奶奶,我挣到钱了,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寄完钱,她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工厂的工服,笑得有些拘谨。她把照片寄给奶奶,在信里跟她说城里的高楼大厦,说工厂的流水线,说她认识的新朋友,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辛苦和委屈——她怕奶奶担心。
从那以后,阿芷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寄照片,写信。奶奶的回信总是很短,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工作,注意身体,还说老槐树又开了多少花,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阿芷看着信里熟悉的字迹,想象着奶奶坐在槐树下写信的样子,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可没过多久,阿芷就发现,奶奶的信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时候甚至会写错字。她打电话回去问,奶奶总说自己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让她别担心。阿芷虽然有些怀疑,却因为工作太忙,没能回去看看。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太傻了。”阿芷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奶奶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她怕我担心,一直瞒着我。她的信都是让邻居家的小孩帮她写的,她只是在后面签个名,那些关于老槐树和鸡的话,都是她编的,就是想让我安心。”
那年冬天,阿芷正在车间里加班,突然接到了二叔的电话。电话里,二叔的声音带着哭腔:“阿芷,你快回来,你奶奶不行了。”
阿芷手里的零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疯了一样冲出车间,连工作服都没换,就往火车站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买到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火车的,她只知道,她要回家,她要见奶奶最后一面。
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阿芷一路都没合眼。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眼泪一直流。她想起了奶奶给她做的槐花糕,想起了奶奶给她缝的棉袄,想起了奶奶站在槐树下挥手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到了镇上,阿芷一路跑回村里。远远地,她就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槐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奶奶的灵堂就设在老槐树下,白色的幡旗在风里飘着,刺得她眼睛生疼。
“奶奶——”阿芷扑到灵前,看着黑白照片上奶奶慈祥的笑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她的哭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二叔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奶奶走的时候,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手里还攥着你寄回来的照片。”
阿芷从二叔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奶奶摩挲得卷了边,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的乖娃,奶奶想你。”她把照片贴在脸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奶奶的温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照片上,晕开了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