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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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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群骑马的少女远去,化作了一个个的小黑点儿,李铭宇忽屏退了余人,凝起十二分的郑重,对裴、赵二人道:“凉州已定,父王登基在即。”他的眸子里跳动着灿如火焰的光芒,“我的事儿……就托付给二位了。”

李铭宇向来心机深沉,口风也极紧,今天这话却是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参与夺位的五位王爷,都是庶子,良王却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只论长幼,也该轮到他。更何况,不管真的假的,他有瑶华公主带来的遗诏,还有一位极为出色的世子,一手一脚地替他打下了江山。

但良王年迈,身子又不好。大家都知道,良王继位,不过是走个过场,替世子全了名声,把路铺平罢了。

今天,世子对裴屹舟、赵修为说了这话,明显是在许高官厚禄之诺:来日他登基,与一文一武的裴、赵二人,共治天下!

李铭宇恰语毕,赵修为就“咚”的一声单膝跪地,满脸是掩盖不住的激动:“属下定不负世子厚望!”声音里满是颤抖。

怨不得他颤抖,几载沙场浴血,谁不为着这封王封侯、名垂青史的一天呢?

世子嘴角噙笑,点了点头,却见裴屹舟还站着,眼望着楼下的一排老树。他皱了皱眉,道:“裴将军?”

裴屹舟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有罪……请世子……允我即刻去蜀地。”

赵修为大惊失色,低声喝道:“明之!”

与裴屹舟数载相携,赵修为不是不知道他无意功名利禄,不过以为,他怎么也得等世子登基、江山稳固后再退隐,这再怎样也得等个五六年。哪里想到,他今日如此莽撞,直愣愣地就上去打世子的脸?

李铭宇拧眉不语,默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明之可是不信我?”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从来是帝王权术。

裴屹舟不卑不亢:“属下绝无此意。世子进退有仪、恩威皆施,乃明君之相,是以明之万里追随。然而……”

此时,挂起了一阵北风,楼下的军旗烈烈作响,天上的乌云却尽皆散了。

他后面的话略去不说了,却又把请求说了一遍,字字清楚:“请世子允我即刻去蜀地。”

李铭宇明白了,长叹口气,道:“准了。”

裴屹舟朝着李铭宇拜了拜,大步流星,下了楼去。

赵修为还要追撵,被李铭宇叫住了:“算了,人各有志,明之与你我不同。”

可怜赵修为一双炯炯虎目,都泛起了微红,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兄弟渐渐远去。

良王世子金冠玉面,站在高高的凝晖楼上往下眺望,只觉群山茫茫、黄水滔滔,万千沟壑,尽在胸中。

他也不去在意方才的不快,只意气风发地道:“如此江山,焉能不得?”

赵修为内里酸楚,见如此大好河山,亦是胸中激荡,但在世子面前,只敢唯唯应和。

李铭宇眺望了远方许久,又看近处方才裴屹舟凝视过的那一排老树。他眼力极佳,一下就看出了端倪:最矮的那棵树上,抽了一条绿色的嫩芽。

他愣了一下,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的相好的在蜀地呢。”

五王夺位,除了硬打的正面战争外,暗杀等见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层出不穷。

赵修为孤儿出身,也未娶亲,赤条条一个,便没什么牵挂。可良王世子的两子一女,都被昌王暗杀了。

世子“胸中有丘壑”,难过了些日子,又把心思置于皇图霸业之中。——对于他来说,女人和孩子,以后都多得是。

但是,昌王的人上穷碧落,也没有找出裴屹舟的软肋。在那些天下大乱的日子里,他过往的一切都被抹去了。世人只知,他叛出了的永兴侯府,在当年的京城大乱中,被陈王一把火烧了,死伤无数。

有人听说他有一个极为看重的妹妹,还有个未婚妻,想方设法想要去找,却查到她们同侯府的人一样,全都死了。

裴屹舟也从来不联系任何人,从来不写一封家书,好像他和赵修为一样,也是赤条条的一个人。对方这才绝了心思。

心机深沉如李铭宇,也是这时才明白。他心情极好,见赵修为还一副蒙头蒙脑的模样,耐下性子与他解释:“你看那树上有什么?”

赵修为看了半晌,才道:“柳树抽芽儿了。”

李铭宇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诗里写的是女子看见柳树,思念夫君,后悔让他去奔前程。他是相反,看着柳色初新,觉得如今海清河晏,要回去找他爱人,一刻也忍不住啦。”

……

果真,阳春时节,锦水河两岸的柳芽儿抽了嫩枝,满眼望去,一片朦胧绿意。唯有一棵芙蓉树,结了红红白白的花朵,混杂其中,甚是显眼。

忽的,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下来,猴儿似的,动作十分矫健。他揉了揉摔疼了的屁-股,抓起装满芙蓉花的篮子,往不远处的饭馆跑去。

小店门前挂着酒旗,上面写着方正典雅的“芙蓉饭馆”四个大字,随着风飘飘摇摇的。

这少年名叫小团子,是几年前从北地逃荒来的,被好心的饭馆老板娘收留了,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小团子心思纯良,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掌柜的说,要摘芙蓉树上的花,酿制春酒,他便摘了满满一篮子。

他颠颠儿地跑回去,将篮子放在柜台上,还将方才得来了消息,一字不差地报告给了掌柜的:

“我在树上摘花的时候,有个瘦高瘦高的锦衣侍卫骑着马儿飞奔过来。他让我告诉您,锦官城里派下来一位新县令,要在咱们这儿吃晚饭,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啦。”

小团子挠挠头,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又道:

“可我给他介绍了咱们店里的招牌菜:红烧大肘子、滋香椒麻鱼、苕皮回锅肉、酸萝卜老鸭汤,等等。问新来的县令大人爱吃什么,那侍卫也不说话,只是笑了一笑,拍马便走了。您说这怪是不怪?”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的响声,却无人应答。

小团子以为自己声音小了,挺直腰杆,又大着嗓门儿说了一遍。

“知道了。”掌柜的终于应了,却没附和小团子所说的“怪事”——算盘珠子还打得噼啪作响。

送走了午饭的客人,她在算账呢。

小团子搁了篮子,去那厢整理桌椅,自言自语地道:“奇了怪了,就算是变了天了,也没听说哪个县令上任,不去县衙,倒先来饭馆吃饭的,这也不怕上司怪罪呀。”

但小团子自来心大,不过奇怪了一阵儿,又颠颠儿地去拿笤帚扫地。

管他是谁呀,来的就是客,客人多了生意就好,生意好了打杂的他就有肉吃。

篮子放在柜台上,散发着芙蓉的阵阵花香。晓珠打算盘的动作越来越慢,一笔一笔的账,终于算完了,她合上了账本。

方才小团子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就听得清清楚楚的了。

擡头看了看篮子里,装的都是重瓣芙蓉,有红的有白的,也有粉白相间的,都是温柔的颜色,很漂亮。

思绪纷扰,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芙蓉树、树下的欢声笑语——然后是,树下那个英挺的身影。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呢?两年零四个月,八百五十天,数不清多少个时辰。

他把她藏在茫茫人海里,让夏知府暗中照拂,自己不来见她,也不敢给她写信,怕他的敌人知道了她的存在。

晓珠明白,都明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闲来无事,她也看话本,上面说:愿君关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时妍。[1]

她就想,他怎么还不来?要是他来时,她已然容颜老去,可怎么办?

但她又想,若他在乎这个,最好永也不要来了。春来酿酒,夏晨采椒,秋日食蟹,冬夜伴雪。她一个人,日子也过得挺好的。于是最后,又抱着一本账本睡了去。

可是,她摸了摸芙蓉花娇-嫩的花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担心的呀。

“吧嗒”一声,一颗眼泪落在了账本的蓝封皮上。晓珠吸了吸鼻子。这一吸,更不争气了,眼泪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的泪流得无声,柜台上大大的篮子又挡住了她的脸,外面的人看不见。

过了好久,小团子哼着小曲儿,把地扫完了——连门槛外的街阴都扫了三遍。

柜台后面传来掌柜的唤他的声音:“小团子,去叫你三儿哥把那只母鸡杀了,就是头顶有搓白毛的那只,再把辣椒和花椒准备好——记着,花椒要是竹叶花椒。”

掌柜的的声音低低的,还有些鼻音,好像是……小团子心里奇怪,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同样奇怪的是,干吗要杀那只养了这么多年的母鸡,那只鸡每天下至少两个蛋呢。明明后院儿里,有好多不下蛋的鸡。

他如此想,却知道掌柜的说话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他哪里敢不听。她虽然温柔可亲,从未对谁大声说过话,但天长日久的,累积了些威仪,在饭馆里自来说一不二。

“知道了。可花椒……我昨儿个听三儿哥说,这批都买的红花椒呢。”

“竹叶花椒在厨房橱柜从上往下的第三格,用白瓷瓶装好的,塞子上蒙了红布。我每年都换一次,你给三儿一说,他便知。”掌柜的的声音好像更低了些,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小团子吓了一跳,方才他还不确定,这下听出来了,掌柜的一定是哭了。

为什么呀,掌柜的虽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心志坚毅得很,他来了快两年了,别说哭了,掌柜的眼睛都没红过一次。

就是那次,有同行派人来找茬儿,把房子烧了大半,掌柜的也没哭。找到证据、抓到凶手,才带着大家去县衙告状。最后大家又齐心协力,把饭馆儿开起来了。

虎子哥有一年过年喝醉了,说了醉话,说掌柜的是在等一个人。

小团子不解,等谁呢?掌柜的成天都笑着,温柔可亲,便像是……像是树上的芙蓉花一样,哪里像是县城里那些等着人回来的怨妇。

小团子正想着,里面又有声音传来:“再给你虎子哥说,今晚上我要亲自下厨,让他把我的刀磨一磨。”

这下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好似都带了些哭腔了。

小团子吓了一跳,不敢再问,只怕她哭出来,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溜烟儿赶忙往厨房跑了。

晓珠任自己哭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用帕子揩干净泪眼,站了起来。院门外,“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溪水淙淙流过,三三两两的游人正在踏青,嬉笑不止。

一切都刚刚好。

晓珠慢慢地、认真地、一折一折地挽起月白云袖,露出春葱十指、藕白手腕。许久不下厨,今日该去了。

她知道。

她都记着呢。

裴县令想吃晓珠做的干锅麻辣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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