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猎师与乌鸦(2/2)
那乌鸦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在尉迟猎师的脑中回荡:“我不是妖孽,我……是凤凰的残魂。”
接下来的话,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猎师,如遭雷击。
乌鸦说,它曾经就是一只凤凰,是这片云梦泽最后一只神鸟。很久以前,它的族群在这里繁衍生息,每一次出现,都预示着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直到有一天,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这片仙境。
“那群人,穿着和你身上相似的‘官’服,为首的,自称是‘天子’。”乌鸦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们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捕猎的。他们想要用我们最神圣的鲜血,来祭他们那刚刚建立的王朝,用我们的羽毛,来装饰他们的冠冕,向天下宣告,连祥瑞都臣服于他们。”
乌鸦描述了那场惨烈的捕杀。凤凰是神鸟,不屑于与凡人争斗,但面对无情的弓箭和陷阱,它们的神圣之躯也和凡鸟一样脆弱。它的同伴,一只又一只,从天上坠落,绚烂的羽毛被鲜血染红。最后,只剩下它。
“那位‘天子’,亲手用黄金的弓箭射穿了我的心脏。”乌鸦的声音颤抖起来,“在我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我立下了一个诅咒。我的魂魄不会消散,我的怨气不会平息。我将化身为最卑贱、最不祥的鸟,永远跟随着他的血脉。我将亲眼看着他的王朝,如何从兴盛走向衰败,如何被他们亲手埋葬的祥瑞所反噬。我,就是他们家族永恒的阴影。”
尉迟猎师听得冷汗直流。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到的凤凰是虚幻的,为什么一抓就变成了乌鸦。那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这只乌鸦残存的执念和力量,化作了它昔日的模样。它不是在炫耀美丽,而是在提醒世人,它曾经是什么,又被夺走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帝?”尉迟猎师问。
“他会信吗?”乌鸦冷笑一声,“他只愿意相信他想听到的。一个猎户,一只乌鸦,能比得过满朝文武的歌功颂德吗?他想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祥瑞’罢了。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一个‘祥瑞’。”
尉迟猎师沉默了。他看着网中的乌鸦,这只鸟的身上,承载着一个被遗忘的血腥秘密。他本是个粗人,只管拿钱办事,但此刻,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寒意。
他最终还是把乌鸦带回了京城。他没有说真相,只对皇帝说,凤凰性烈,不堪路途颠簸,已化为凡鸟之形,需以皇室龙气日夜滋养,方能恢复原貌。
景泰皇帝半信半疑,但看着这只通体乌黑、眼神却异常深邃的乌鸦,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发怵。但他更愿意相信尉迟猎师的说法,于是下令将乌鸦安置在御苑最华丽的笼子里,派专人照料,日夜奏响仙乐,期盼它早日变回凤凰。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
乌鸦在笼子里,不吃不喝,也不鸣叫。它只是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御苑时,就用它那沙哑的嗓子,叫三声。
“呱……呱……呱……”
那声音,难听至极,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泣。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说,这乌鸦叫得让人心慌。景泰皇帝起初还不在意,可日子久了,他也觉得这乌鸦的叫声像魔咒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夜不能寐。
更诡异的是,自从这只乌鸦进宫,大靖朝就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南方数省大旱,颗粒无收;接着是北方边境传来战报,蛮族入侵;然后是京城附近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一时间,民怨沸腾,各地起义频发。
朝堂上,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说皇帝强求祥瑞,反而触怒了上天,招来了一只不祥的妖鸟。景泰皇帝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变得暴躁多疑,头发也白了大半。他每次去御苑看那只乌鸦,都觉得那双黑眼睛里充满了嘲讽,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们家族的报应。”
终于有一天夜里,景泰皇帝在噩梦中惊醒,梦见一只巨大的乌鸦遮天蔽日,用利爪抓碎了他的龙椅。他惊恐地大喊,冲进御苑,一把抢过侍卫的长矛,刺向了笼中的乌鸦。
长矛穿透了乌鸦的身体,没有流出一滴血。乌鸦的身体在月光下慢慢消散,化作点点黑色的光尘。在它彻底消失前,那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景泰皇帝的脑海里响起:
“祥瑞,不是捕来的,是修来的。你们祖先不懂,你也不懂。这江山,终究要还回来了……”
乌鸦死了,景泰皇帝也垮了。没过多久,他就病入膏肓,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闭上了眼睛。他死后的第三年,大靖朝便在农民起义的烽火中覆灭了。
而辽东的猎师尉迟,在献上乌鸦后,便领了赏赐,悄然离开了京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回了辽东深山,继续过他的日子;也有人说,他看透了世间的荒唐,出家当了道士。
只是偶尔,在云梦泽的雾气中,还会有人听到一声古老而悲伤的鸣叫,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凤凰与乌鸦、祥瑞与诅咒的,早已被遗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