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新(四)(2/2)
缪玄昭只一双眸子露出那床薄衾,头上束起的小髻,方才又是跑马,又是被陆羡抱至榻上推搡一阵,早乱了鬓发。
那眸光里此时湿漉漉的,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并不避讳去看冷不防便说出求娶之言的陆羡。
她不是没有敏锐地察觉出,说这话时陆羡的忐忑与不安。
她从被衾里缓缓伸出半臂,在陆羡没注意到的地方,去探他的手掌。
再捏一捏掌心,又握合。
陆羡怔住,视线先往下移去瞧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心,又擡眼去看缪玄昭神情。
“你……”,陆羡心中有些漾开的愉悦,却又觉得眼下这光景,实在不适合情绪太过外露。
襄城未定,长安生乱,他方才的话细想来还是草率了些。
可若问他是否要收回,却又万万不能。
缪玄昭见他又惊又喜,甚至还流露些孩童般天真的笑意。他们的距离近到可以交换彼此的呼吸,她没有推却,欣然接受,已是她此刻所有的答案。
“我好不容易进城一趟,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至于其他的……”,缪玄昭顿住,似在懊恼怎么开了这个话头。
“其他的怎样?”陆羡像蒲萄般又黑又圆的一双眼,此时再无他物般悬系在缪玄昭的神情里,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其他的你想得美!”缪玄昭终于忍不住这般无所事事,挣扎着起身和他皆坐直了身子。
陆羡悻悻然哼两声,又复归她刚来时那幅严肃神情。
缪玄昭并未就此放开他掌心,而是又捏紧了些,似作警醒。
习武之人掌心的薄茧不时硌得她一阵酥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听清楚了。”
“你既要找郅毋疾手底下的人,我想,我应该知道他大概在哪。”缪玄昭话锋又一转,“可具体在哪,我也并不清楚。”
陆羡闻言,自然迷糊,“这是何意?”
缪玄昭正了正方才有些歪扭的衣襟,正色道来,“数月前,我一到襄城,便被郅毋疾带到了他如今所居的园子里……”。
陆羡脸上顿时青白一阵。
“但你别急,除了我无法自由来去,他并未伤害我任何。”缪玄昭摁着他,止住其发作。
“若他要藏身,应该会藏于那座园子。只是因为每一次我从柘园折返绛朱轩,他让人给我备的马车皆看不到外间光景,所以,我无法确切给你指出那园子所在。”
陆羡眸中一时暗沉下去。
“……不过,我大致知道由那山头往绛朱轩去的路程时间,约莫在半个时辰内,你只需命人去寻绛朱轩半个时辰内车程之处,排查那些山头,应当就有进展。”
缪玄昭起身放下陆羡,便往他理事的几案边坐下,展开一张熟宣,撚笔在其上勾画。
“我记得我第一次到柘园,下了车驾便在园子近处朝向江水的平台上暂歇了歇。我虽不知道具体方位,却总觉得那处格外熟悉。”
缪玄昭依着自己的回忆,将那处所见的景观寥寥几笔绘了出来,格外强调了最关键处,河流的转折,群山环抱的分布,甚至还有平台上草木。
她把那绘好的图纸递给身后的陆羡,“此处向北不远,便是柘园大门。”
“只是我不确定,他的人是否都在这山上,我从未见过柘园有兵卒往来,跟寻常的宅院也并无不同,只是选址的确让人联想到戒备与防御。”
陆羡得到了如此重要的讯息,简直能突破帮助他们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他想也没想,拾过那图纸,便从缪玄昭身后揽过她,有些强制地探上她后脖颈,贴近吮住她双唇,太过浓烈地辗转一阵。
一切突如其来,亲得缪玄昭细细的喘着气,只觉得颅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却本能似的,不愿推开。
陆羡心中只想,若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分开时,陆羡的掌心并不愿轻易松开她细净的脖颈,缪玄昭却率先起身,避开他藏着激烈情绪的眸光,去一旁理了理衣着发髻。
“殿下还是快些派人手去确认那处位置为好。”缪玄昭佯作是更冷静的那一个,倒显得陆羡太过色令智昏。
陆羡瞬时回神,见她收拾好,便有些尴尬地起身去启门。
“来人。”
几个院子里守着的尉官鱼龙而入,低眉垂首,却窃自去瞟站在屏风前正襟而立的缪玄昭。
陆羡没有给他们继续打量的余地,只拿着那张图,沉声吩咐道,“以城内绛朱轩为起始,去寻马车半个时辰内能至的地界,找到面朝江水的这样一座山头。要快。”
*
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斥候来传报,“殿下,已寻得城西南的一处伫月湖畔的小孤山,其上坟茔甚多,草木繁茂,弟兄们暗中依着那图纸,找到了图上那处江水河段。只是稍再上前几步,便探得阻碍。”
缪玄昭在一旁听得,忽地眼睛睁圆,突然意识到为何会对那地方如此熟悉。那是她为沈无言的父亲择的墓xue之址。
“即刻备马,整饬大半兵力,随孤去小孤山。”陆羡语毕便要更衣换上行军之服。
忙不叠见缪玄昭在一旁,忽然又停了动作,有些进退无措。
“行了,我去屏风后面,你自换好,我再出来。”缪玄昭匆匆行去那折角七贤坐屏后,背对而候,却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衣带解系,环佩琳琅的声音。
陆羡换下素白中衣,便一把举过那屏风上暂放,恰落在缪玄昭身影近处,惹得女子心内一阵异样。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真是一点正形也无。
谁知男人沉声道,“你便在这客栈中守着,我会派暗卫在这驻守,安心等我回来。”
缪玄昭却并不答应,“你的斥候中,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处地形,你带上我,定有裨益。”
陆羡并不退让,“我只是不想他看见你,毕竟他已经太清楚,你是我的软肋所在。”
一扇屏风相隔,两人却在心中彼此推拉顾忌。
一个是清隽素净的书生小吏,一个是身着锁甲的少年将军。
“你想太多了,对他而言,我绝非那么重要。”缪玄昭像是祈求的语气一般,“带我同去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只是,不想再和你离得太远。”
陆羡听完这最后一句,心中熨帖震动,自然已经应允。
便是拼尽全力,也会护其安然。只为了这句——“不愿太远。”
他一身朔亮威严的甲胄,显得眉眼更加深邃迫人,只越过那屏风后,堂而皇之勾手,将缪玄昭牵至外间。
“好,那便在我身边做个引路的小斥候,你今日这打扮,倒也正合适。”
缪玄昭侧首仰头,还是第一次在近前瞧见他出征时的样貌,更觉器宇轩昂,一丝从前浪t荡样子也无。
便无端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