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抵达上京(2/2)
他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刻意激怒上衫虎。
罗彬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好一招借刀杀人,或者说,是请君入瓮。
沈重这是巴不得上衫虎冲动之下,对锦衣卫动手,只要上衫虎敢动手,一个‘谋逆’、‘抗旨’的罪名就能当场扣下来,到时候,就算上衫虎是军中大将,也难逃制裁。
就在上衫虎怒火攻心,几乎要控制不住策马冲上前时,囚车中一直闭目不语的肖恩,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上衫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上衫虎看到义父的示意,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他死死地瞪了沈重一眼,那眼神如同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冲天的怨气,策马冲回了城中。
沈重看着上衫虎退走,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圆滑的笑脸,转身对罗彬的马车道:
“范正使,让您见笑了。请,陛下和太后,已在宫中等候您多时了。”
南庆,京都,广信宫。
殿内依旧熏香袅袅,甜腻中却仿佛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
罗彬北上已一月有余,对深陷某种莫名情愫而无法自拔的李云睿而言,这三十多个日日夜夜,漫长得如同过了几十年。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条水红色的轻薄宫裙,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线,只是那张艳绝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慵懒与……憔悴。
往日里精光闪烁的凤眸,此刻也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青丝。
茶是顶尖的雨前龙井,此刻入口却只觉得苦涩无味;
点心是御厨精心制作的,摆在那里,连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他毒舌时的刻薄,他从容时的淡定,他为自己“按摩”时指尖传来的温度,他离去时挺拔的背影,以及……那首被她误读、并深深刻入心底的《洛神赋》。
思念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几近疯魔。
“殿下,婉儿小姐到了。”
贴身女官轻声禀报。
李云睿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努力挤出一抹属于“母亲”的、带着关切的笑容:
“让她进来。”
林婉儿轻轻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样子,但眉宇间却洋溢着一种被爱情滋养的幸福光泽。她见到母亲,乖巧地行礼:
“母亲。”
“快过来坐。”
李云睿亲热地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语气充满了“慈爱”的担忧,迫不及待的问道:
“婉儿,范闲北上已有一月,你独自在京,母亲实在放心不下。你与他……平日里相处可好?他待你如何?”
林婉儿见母亲一见面就主动关心起范闲,心头一愣,接着便是一喜,以为母亲终于接受了这个未来女婿,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带着少女的羞涩与甜蜜,轻声细语地说道:
“母亲放心,范闲他……待我极好的。”
她开始娓娓道来,讲述着与罗彬相处中的点点滴滴。
说到罗彬偶尔冒出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古怪词语和吐槽;
说到他明明身负绝世武功和医术,却总是一副懒洋洋、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模样;
说到他为了哄她开心,变着法子给她弄来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或者即兴念一些算不得正经却让她脸红心跳的歪诗……
“有一次,”
婉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叫‘火锅’的吃食,非要拉着我和若若妹妹还有灵儿一起尝试。结果他自己被辣得满脸通红,不停地吸气,还嘴硬说‘这才够味’,模样滑稽极了。”
李云睿静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但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听着女儿口中那些鲜活、生动、充满了烟火气的细节,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她不由自主地将故事中的女主角换成了自己。
想象着是那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在她面前搞怪,用那些新奇的想法逗她开心,带着她尝试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那种被人在意、被人呵护、甚至是被人“欺负”的感觉,是她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中,从未体验过的。
一股熟悉的、困扰了她几十个夜晚的炙热,毫无征兆地再次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感觉浑身都有些发烫,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那双看着婉儿的凤眸里,水光潋滟,爱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欲望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若是……若是与他共品那‘火锅’的人是我……
她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溺在这荒唐却又无比诱人的幻想之中。
就在她心猿意马,考虑着是否该找个借口支开婉儿,去后殿用冷水洗漱,压下这突如其来的躁动时,那名贴身女官去而复返,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她看到林婉儿也在,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李云睿的眼神示意下,快步上前,将一封密封的信件呈了上来。
李云睿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独特的、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的字迹,让她瞬间精神一振,所有的旖旎念头烟消云散!
这是燕小乙的字!他此刻应该在暗中保护范闲才对!突然来信,难道是……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把夺过信件,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也顾不得婉儿还在场,急忙撕开火漆,抽出信纸,飞快地阅读起来。
当看到“上衫虎率骑兵于沧州道伏击使团”那一行字时,李云睿的呼吸骤然停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婉儿察觉到母亲骤变的神色和那瞬间散发出的紧张气息,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母亲,您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云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直到看见“小乙及时出手,箭退上衫虎,范公子安然无恙,使团继续北上”的描述,她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只是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自镇定,将信纸随意地折起,塞入袖中,脸上努力恢复平静,对婉儿说道:
“没什么,一些朝堂上的琐事罢了,已然解决了。”
她看了看窗外,语气转为催促,
“天色不早了,你也出来有些时候了,快回去休息吧。”
林婉儿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窗外明明还高悬着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太阳,这天色……离晚膳都还早着呢。
但母亲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反驳,只得乖巧地起身行礼:
“是,女儿告退。母亲也请保重身体。”
她心里还惦记着叶灵儿:听说灵儿最近身子不适,胃口不好,还总是呕吐,脸色也恹恹的,她得去看看她。
李云睿此刻心绪已乱,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将婉儿的话放在心上。
待婉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李云睿立刻重新拿出燕小乙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罗彬确实无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她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便要给燕小乙写回信。
刚写了个开头,宫女又来禀报:
“殿下,太子殿下驾到,还带了食为仙的招牌药膳,说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李云睿的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太子李承乾,这一个月来,几乎是变着花样地来找她,今日送珍宝,明日献殷勤,那点心思,她如何看不穿?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陪着这侄儿演一演姑慈侄孝的戏码,顺便巩固一下彼此的利益联盟。
可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远在北齐的年轻身影,对太子这种黏糊糊的、带着明显企图心的骚扰,只觉得无比烦躁和碍事。
“去告诉太子,本宫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药膳……让他带回去自己用吧。”
她语气冰冷而不耐,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宫女不敢多言,连忙退出去传话。
广信宫外,太子李承乾听着宫女的回禀,脸上那温润期待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失落和一丝阴郁。
他感觉……姑姑变了。变得疏离,变得冷漠,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耐心听他说话,会为他出谋划策,会用那种带着鼓励和些许暧昧的眼神看他。
他捧着那盅还冒着热气的、他费尽心思弄来的药膳,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心寒和茫然。
姑姑……不爱我了吗?
殿内,李云睿对太子的失落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低着头,专注地写着给燕小乙的回信。信上,看似是在询问边境局势,叮嘱燕小乙小心行事,但字里行间,三句不离“范公子”——“范公子安危至关重要”、“范公子若有需求,尽力满足”、“北齐局势复杂,务必护范公子周全”……
她写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担忧与挂念的柔色。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让她痴恋多年、不惜与天下为敌的兄长庆帝,以及那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试图掌控在手中的太子侄儿,在她心中的分量,正在被那个名叫范闲的年轻人,以一种霸道而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地挤压、替代。
以往她思之念之最多的那个男人,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换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