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誓不两立(十三)(2/2)
陈克己张着嘴,半晌才问道,“你又是谁,怎么将甄有德的内情查得如此清楚?”
“我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仵作。”带鱼头淡淡说道。
“不,你是仵作不假,但你一定不普通。陈克己断然说道,“否则你不会留着这废账页,还将其中内情了解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谁?”
带鱼头叹了叹气,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与红腰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陈克己原本对带鱼头的情事并不感兴趣,但一想,红腰乃甄有德的小妾,便耐着心听带鱼头的叙说。
“我虽有心娶红腰,可我是个穷光蛋,别说为她赎身了,就连见个面都难。后来,大胡子为红腰赎身并且送给甄有德当小妾,彼时恰逢江福江县衙里出了个命案而无人验尸,红腰便向甄有德举荐我去充当仵作。”
“我一个连死猫都不敢靠近的书生,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一个验尸的仵作。没多久,甄有德升任江南知州,我便跟到了漕江来。”
“怪不得。”陈克己想起云中锦就曾有疑问,彼时老鱼头还在,甄有德为何要带着个仵作一起赴任,却原来因为红腰。
“我原本苦读诗书是要科举当官的,却为了能时常看到红腰,而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心中的苦闷无以言说。仵作的身份人人避而远之,唯有一人从不嫌弃,他请我喝酒吃肉,愿意听我唠叨,也把他的秘密全都告诉了我,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这些符号背后的含义,就是他告诉我的。”
“你还没说这四方形,又是何解?”陈克己问道。
带鱼头摇头,“这是他唯一没有说的,但他曾经与我提过一位德高望重的武姓高官,我打听过,京城称得上德高望重的高官里,也就一人而已。四四方方,就如律法条条框框,除刑部之外还有何处?这纯粹是我的猜测而已,尚无定论,不过,我想八九不离十吧?”
陈克己心头乱如麻,呆了片刻,问道,“可否透露你这位知己好友是谁吗?”
“他,便是原州衙里的税官言明。”
“言明?我听说过,好像几年前就失踪了。”陈克己道。
“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所害。”带鱼头愤懑地说道。
“那一天,他在我面前拍着桌子,痛骂甄有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坛子,他誓要捅破一片天,还百姓以清朗。而当天夜里,他就被甄有德纠结大胡子杀害了,待我赶到海边,他已被抛入了海中,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带鱼头悲愤交加,热泪盈眶。
“从那天起,我便决定了,与甄有德这帮贪官污吏誓不两立。可我人微言轻,能力实在有限,原本想,云大人或许可以依靠,但看她与苏绣之间甚为亲密,我不敢草率行事,只得依托于你了。”
“我今将此账页交与你,望你早日破获大案,剜去至上而下的腐肉,还百姓一片清朗之天,我亦可告慰言明兄在天之灵了。”
“我也只是云大人的随从,你又如何信得过我?”陈克己问道。
“不全信,但我在赌。”带鱼头道。
“因为你并非池中之物,又怎么肯一辈子当云大人的随从?我便赌你立功心切,必定铆着劲非要在云大人之前破此大案不可,如此方能得上官赏识,也才能获得心上人的欢心。另则,我看你人还算正直,就这么着吧。我的宝已经押上了,你接是不接?”
“陈大人,你千万千万莫教我对这世道彻底失望哪。”
带鱼头双目紧紧盯着陈克己,双手将账页奉上,陈克己一脸凝重,用双手接了过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象捧着一颗火栗子,就那么火热热地揣进了怀里,却再也兴奋不起来,而是心事重重,失魂落魄地离开义庄。
户部尚书林荃乃是他在江北小城当捕快时的旧主,当年他年轻气盛,得罪了乡绅,被乡绅构陷入狱,是时任县令的林荃极力为他洗清嫌疑还以清白。
后来林荃步步高升,亦是在他的举荐之下,陈克己才进入刑部当差。
可以说,林荃就是他的恩人,犹如再生父母。
眼下林荃虽已告老还乡,但朝廷追究起来,绝难逃其咎,他于心何忍?
刑部尚书就更不用说了,既是他现在的上司,又是云中锦的义父兼恩师。
云中锦对于律法的执着与信念,全来自于武大人的教诲,如果他真的牵涉其中,对于云中锦来说,无异于信念之山于瞬间崩塌,恐怕她难以承受。
所以,陈克己思虑再三之后,沉默了。
然而,怀揣着的火栗子,又时时烧灼着他的心口,令他坐卧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