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别给谎话安个庙(2/2)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第二天清晨,一个跪拜了一夜的老妇人突然站起身,指着那口锅,用一种恍然大悟又带着无尽恐惧的声调尖叫起来:“锅里……锅里没有神!那里面……那里面都是别人的故事!”
晨雾缭绕,如同鬼魅。
玄的身影在庙宇的屋顶上勾勒出来,比上一次更加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空气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金色的乱码,组成了他的声音:“警告:你在……制造认知裂隙。但人心畏惧真空……他们总会用新的偶像……来填补。”
虞清昼仰起头,看着那几乎要消散的轮廓,冷冷地回答:“那就让他们亲手打碎它。”
话音未落,她已飘身至供桌前。
她从手臂上取下最后一枚记录着符术的晶纹残片,那残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枚残片狠狠地嵌入了破锅最大的一道裂缝之中!
“反契共鸣术!”
她以自身为媒介,以那枚来自立法者残骸的晶片为信标,将她一路上所见证、所收集的所有“记忆”——诚乡那三百座墓志铭的悲鸣,悖论城七十二具伪面皮下的虚伪,以及那九堆记忆火堆中燃烧的悔恨——所有被压抑的、扭曲的、不容于世的真实与谎言,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奔腾的数据洪流,疯狂地灌入那口小小的铁锅之内!
当夜,异变陡生!
那口被万人跪拜的破锅,竟突然发出了一阵阵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声响。
锅底,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如浆,散发着一股既像焦糖又像鲜血的诡异气味。
被这异象吸引的信徒们再次蜂拥而至,他们挤在门口,惊恐地向内张望。
只见锅中,那暗红色的液体里,浮现出无数张重叠交错的面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全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在上演一出无声的默剧。
终于,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一个无比清晰的、稚嫩的童声,从锅中响了起来,传遍了整个庙宇:
“我不是神……我只是……饿了。”
就是这一句话,如同引爆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信徒,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闪现出自己一生中最私密、最卑劣、最不愿为人知的那个谎言——
那个声称孝感动天,却在父亲临终前偷偷藏起救命钱的儿子。
那个发誓此生不渝,却在丈夫出征后与人私通的妻子。
那个为了多分一斗米,而诬告邻居偷窃的农夫。
“啊——!”
一个男人抱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或抱头痛哭,或以头抢地,或状若疯癫。
一个壮汉怒吼着冲上前,举起庙里的石凳,疯狂地砸向那口破锅:“你不是神!你凭什么窥探我!”
“哐当!”
破锅应声而碎。
更多的人则是在极致的羞耻与恐惧中,一言不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沉默地转身离去,逃离这个让他们直面自己丑陋内心的地狱。
虞清昼站在远处山坡的高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的终结。
她看见,那些曾被定义为“谎言”的光流,如同无数挣脱了牢笼的萤火虫,从破碎的锅片中升起,不再汇聚成一面巨大的光幕,而是各自闪烁着微弱的光,四散飞向了广阔的夜空。
盲童缓缓走入已成废墟的庙宇,在一地狼藉中,拾起一块沾满了暗红色糖浆的锅片,面无表情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良久,他张开嘴,吐出了一颗全新的、通体透明的糖丸。
那糖丸之中,没有璀璨的星河,没有绚烂的光晕,唯有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在核心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有节奏地浮动着。
虞清昼走上前,从他掌心接过那颗糖丸。
她没有吃,而是转身走到庙外一块未曾刻字的奠基石前,将它轻轻放在了上面。
清风掠过,石碑光滑的表面,竟如同被无形的刻刀划过,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
“你说它是假的——它才真的活了。”
她转身,正欲离去,继续她的旅途。
忽然,她动作一滞,眉头微蹙。
一股异样的灼热感,从她颈侧传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手抚上那个位置。
在那细腻的皮肤之下,一枚曾为了阻断某种联系而被她亲手嵌入主动脉旁的金属结节,此刻竟像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隔着皮肉,发出了第一下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被唤醒,正试图……重新连接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