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2/2)
他引太祖旧例,比魏忠贤的威胁更让人胆寒。明朝商人最怕朱元璋定的规矩。
孔胤植看着面如死灰的八人,缓缓道:“皇上仁德,念在尔等是积年商户,于国于民或有寸功。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魏忠贤在一旁冷冷接话:“凌迟和杀头,诛九族和抄家,对你们而言,区别并不大。但皇上慈悲,指了条活路,走不走看你们。”
孔胤植点头:“眼下就有将功折罪的机会。皇上欲在淮扬及淮北灾区推行‘口粮配给’,平抑粮价,救济灾民。此事正需诸位鼎力相助。办好了,前罪或可减免。”
魏忠贤补充:“还有,把你们怎么跟南京勋贵,还有钱谦益、唐晖那帮东林清流勾结贩私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这叫检举揭发!”
检举揭发?其实是投名状!
这些黑材料往崇祯那里一交,就等于把南京勋贵、东林君子得罪死了!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当皇上的狗!但凡有一点不乖,只要他们的供状出现在那些个勋贵或东林大佬的案头,不用崇祯出手,他们都活不了。
当然了,如果崇祯什么时候想动那些勋贵、君子了,他们的检举揭发,就会变成捅死那些勋贵、君子的刀子!
但不管怎么样,这八大总商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哪敢说半个不字?杀他们的黑材料,已经在魏忠贤手里了!
而且淮安、扬州这里,还有超过一万人的御前亲军,那可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子!此外还有一千多“讲习所”系统的小官——这些人某种程度上说,比那一万御前军还吓人。因为他们是江淮当地的小地头蛇.外来的强龙不见得能弄清楚这些大盐商家里的产业和家族分支。但这些地头蛇那可是太知道了!
所以他们只好纷纷磕头,表示愿效犬马之劳,立刻检举揭发。
很快,笔墨纸砚送上。八人在东厂番子“协助”下,战战兢兢写交代材料。南京勋贵、东林大佬,不少勾当被抖了出来。
材料写完画押,魏忠贤仔细收好,脸上露了丝笑,和孔胤植交换个眼神。
这时,侧门再开。崇祯皇帝一身常服,缓步走进。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看不出喜怒。
魏忠贤和孔胤植连忙躬身退开。八大总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崇祯走到主位坐下,拿起魏忠贤呈上的墨迹未干的材料,随意翻看。厅里静得只闻纸张声。
过了许久,他放下材料,目光平静扫过脚下发抖的八人。
“都起来吧。”
崇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喜是怒。他的目光扫过脚下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富商,慢慢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淮扬的盐业、钱粮,朕还要倚重各位。”
他停了一下,像是随口问起:“朕听说,淮安、扬州两府的钱庄、当铺、粮行,十成里有七八成,都攥在你们几位,还有别的盐商手里。有没有这回事?”
那八大总商刚站起一半,听到这话,腿肚子又是一软。领头那个徽商总商赶紧弯下腰,声音打着颤:“回……回陛下,臣等……臣等确实经营些微末产业,勉强……勉强糊口罢了……”
“嗯。”崇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头却突然一转,扯到了他们完全没想到的地方。“眼下,北直隶有‘皇庄’,陕西山西有‘秦晋源’,山东有‘鲁圣丰’,湖广有‘八王庄’牵头,都立了钱业总会,设了同业拆借的市场,为的是互通有无,平抑息率。怎么,我江南这财富重地,反倒落在别人后头了?”
他话说得平淡,可落在八人耳朵里,却像打了个炸雷。成立钱业总会?这是要动整个江南银钱往来的根本啊!
“朕看,”崇祯没容他们细想,接着说了下去,“江北,也该有个钱业总会,来主持银钱拆借的大事,免得市面银根一时紧一时松,扰了民生。你们八大总商,根基厚,是不是也该合起股来,再加上两淮盐运使司的本钱,办一个‘盐业总钱庄’,专门打理盐课汇兑、资金周转这些事?你们下去,好好合计一下。”
这已经不是商量,是旨意了。成立这总会和总钱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是要通过“盐业总钱庄”,把江淮地面的银钱血脉,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没等他们消化这话里的意思,崇祯的目光又转向了粮行一事。“还有,淮、扬两府的粮行,鱼龙混杂,也该有个同业总会来立下章程,平准粮价。朕正想着,要在淮安、扬州,还有整个淮北灾区,施行‘口粮配给制’。”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所有人口,都得登记造册,凭朕钦发的‘配给卡’,按人头买平价粮。这事,正需要你们手下的粮行具体来办。粮源,朕会从湖广调拨过来。”
崇祯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慢慢扫过众人:“要是有人阳奉阴违,或者总会约束不力,任由底下粮行囤积居奇,把朕调来的救命粮囤起来卖高价……”
他没再往下说,但那股子冰冷的压力,让八个人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们心里透亮,这“口粮配给制”,说是为了安抚百姓,实则是一道紧箍咒,死死套住了他们和他们所掌控的整个粮食行当。银钱和粮食这两条命脉,已经被皇上用“总会”和“配给”的名头,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臣等……明白!遵旨!必竭尽全力,办好皇差!”八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更有一种被人拿捏住了命门的凛然。
崇祯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花厅里,八大总商瘫软在地,如同刚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他们彻底明白了,从今天起,不光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就连整个淮扬,乃至江南的盐业、银钱流动、粮食命脉,都已牢牢攥在了这位年轻皇帝的手心里。
他们,还有他们在南京城的那些靠山,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