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蛇出洞,水更浑(1/2)
淮安行在,值房里,烛火通明。
崇祯皇帝坐在堆满奏章的案后,眉头微锁。大部分折子还是老样子,催饷、报灾,字里行间透着焦灼。东南几省的巡抚、御史,话里话外都在说粮价腾贵、民生日艰,隐隐将缘由指向他在江北加征的厘金和推动的河工。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天刚蒙蒙亮,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脚步声轻轻响起。司礼监掌印、宁国公魏忠贤悄步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密封的文书,低声道:“皇爷,北边来的,最新的塘报和密揭。”
崇祯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份文书:“哪来的?”
“一份是蓟辽总督孙祖寿的捷报,一份是总兵满桂的战报,还有一份……”魏忠贤声音压得更低,“是辽督师卢象升的密揭。”
“拿来。”崇祯伸手接过。
他先拿起孙祖寿的捷报,拆开火漆,展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奏报写得实在,没多少虚文:
“臣祖寿谨奏:赖陛下威福,我军已退至富峪卫(插汉河套,今平泉地界),据山河之险,抢筑新城,屯兵驻守。自此,宽河、滦河上游谷地,尽入我控,可为持久之基。前线已北推百余里,蓟镇长城防务,压力大减。虏酋杜度虽仍盘踞大宁,然我军倚仗新垒,可攻可守,辽西战局已稳。”
崇祯微微颔首。孙祖寿的这场“二打大宁之役”虽然没有打下大宁,但战果也是实实在在的!通过占领插汉河套,重建富峪卫城,把战线稳稳推出去一百多里,不仅让蓟镇长城有了缓冲,还让几乎整个宽河谷地和滦河谷地,都成了大明军民可以扎根的垦区,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是“里子”。
他将捷报放到一旁,又拿起满桂的战报。
满桂的笔调就粗粝多了,带着股沙场悍气:
“……虏将阿巴泰率骑尾追,想趁俺老满移防时咬一口。臣与曹变蛟那小子,在富峪卫以北二十里山谷设伏,揍了他个狠的!阵斩真奴二百余级,缴获辎重无算。鞑子胆寒,缩回大宁,不敢再露头!”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满桂这蛮子,打仗确实有一手。撤退之时反手一击,还能斩首二百多真奴,这是实打实的胜仗,能提振军心。很好。
最后,他拿起那封最厚的、封面写着“密”字的揭帖。这是辽督师卢象升的密奏。
揭开火漆,取出信纸,崇祯看得慢了些。信里的内容,关乎整个辽西大局,也关乎他最深的一步棋。
卢象升写得详细,也写得沉痛,但分析却透着一股子冷静:
“臣象升密奏:祖大寿部已……剃发易帜,伪受虏职。然其据守之地,非仅小凌河一隅,伪酋为笼络其心,已将原营州前、后、右三屯卫之地(大凌河中游肥沃谷地)尽数划归其管辖。祖部已获虏首批麦粮五万石……”
看到“剃发易帜”四字,崇祯眼皮跳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平静。这是早就料到的代价,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继续往下看,卢象升的分析才是关键:
“……如此一来,大凌河上游已实为我控。臣麾下宁远镇所辖营州中屯卫及孙总戎新复之富峪卫侧翼,已获屏障,安如磐石。更可喜者,宁远镇塔山、葫芦套等堡以西,顿成腹地,虏患大减。蓟辽二镇,由此可拓耕之河谷之地,何止万顷?于辽西持久之战,实有大利!”
看到这里,崇祯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关于辽西的巨石,算是落了大半。
面子是难看。麾下总兵官“降虏”,说出去不好听。
可这“里子”,太厚实了!
孙祖寿前出富峪卫,控住了宽河、滦河谷地。祖大寿这么一“降”,看似丢了小凌河,却阴差阳错,靠着黄台吉的“赏赐”,把更大、更肥沃的大凌河中游谷地,变成了实际上的缓冲区和潜在控制区!这块地盘位于宁远镇控制的营州中屯卫和孙祖寿刚刚拿下的富峪卫的边上,由祖大寿实控后,整个辽西的防御态势,为之一松!能耕种的土地,多了何止百万亩?
而长城,真的暂时安全了。前线变成了富峪卫和新“营州三卫”一线,有了足够的战略纵深。
这笔买卖,不亏!
他沉默了片刻,将密揭凑到烛火前,看着火苗舔舐纸角,慢慢化为灰烬。
然后,他抬眼对侍立在旁的魏忠贤平静道:“安排锦衣卫的人和祖大寿建立联络记住,单线联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皇爷,辽西的……消息,要不要压一压?毕竟……”
他指的是祖大寿“降清”的消息,这毕竟是“丑闻”。
崇祯目光投向窗外渐大的风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压?为什么要压?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你下去吧。”
“是。”魏忠贤不敢再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寂静。崇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富峪卫,掠过营州三卫,最后落在南方。
北边的面子丢了,但里子拿到了。现在,该用这“丢了面子”的由头,在南方,找补更大的“里子”回来了。
他要知道,当“辽西大败,祖大寿降清”的消息传到南京,那些蛰伏的蠹虫,会得意忘形到什么地步?又会做出多少,自寻死路的蠢事来!
“闹吧。”崇祯轻声自语,“闹得越大,将来……才越好收拾。”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舆图上“南京”两个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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