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珠还龙定暗潮生(2/2)
沧漩深吸一口气,胸腔内那股因政务繁杂而生的郁结之气似乎被这番话驱散了不少。他彻底明白了敖青心之前低声提醒他的“顺势而为”与“平衡”的深意,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真正的长处与短处。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沉声道:“母妃所言,字字珠玑,深谙朕心…深谙本王之心。本王志在平定海境,护佑璃渊安宁,而非贪恋权位本身。然,国确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他稍作停顿,声音提高,带着决断:“即日起,由赤媛妃娘娘摄政,总揽内宫及朝政大局,协调各方,稳定民心。本王执掌军事,拱卫海境,肃清余孽,监控海眼异动。待四弟沧珏身体康复,再行商议后续之事。在此期间,本王与四弟,皆需聆听摄政教诲,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这个提议,出乎不少人的意料,细思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赤媛妃身份尊贵,是前龙皇妃嫔,三太子之母,与各方势力皆有牵扯却又因三太子主动退出而显得相对中立,且其背后隐隐有莫宁这层特殊关系。由她出面摄政,既能安抚旧臣,又能让二太子、四太子两方势力暂时接受,还能借助其内宫经验处理繁琐政务,确是眼下最能维持平衡、避免继续内耗的选择。
殿内沉寂片刻后,众臣低声交换意见,最终纷纷躬身,异口同声:“臣等附议!谨遵监国殿下之命!”
“娘娘摄政,殿下掌军,四太子辅之,确是目前最稳妥之法。”
“如此甚好,璃渊可安矣。”
大局,终于初步抵定。
澜蓝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双手平稳地捧起那枚已温顺平静、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龙珠。珠光流转,映照着她肃穆而绝美的面容,更添几分神圣:“监国殿下,摄政娘娘。阴诏司蓝令使澜蓝,奉旨护送龙珠归返璃渊。今龙珠异动已平,真相已明,兹此交割,完令归复。”
赤媛妃与沧漩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沧漩面色一正,朗声道:“澜蓝令使一路艰辛,不畏险阻,揭露冤情,平乱有功,璃渊上下,铭记于心。龙珠乃璃渊至宝,自此重归璃渊镇守,佑我海境安宁。”他示意身旁侍从,以早已准备好的、铺着鲛绡的玉盘,以最高礼仪,心翼翼地接过龙珠。
就在龙珠离手,与澜蓝掌心最后一丝联系即将断绝的刹那,澜蓝周身气机忽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悄然内视,灵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漆黑丝线,正如同拥有生命的阴毒水蛭,试图利用龙珠能量流转切换时那瞬息的缝隙,从龙珠与她手掌连接处,悄然钻入她的血脉深处——那正是潜伏在“龙元心核”内部、源自老龙王沧洧最后恶念与不甘的隐患!它竟如此狡诈,企图借助龙珠交割这最具象征意义的时刻,进行隐秘的转移寄生!
澜蓝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无喜无悲。她体内那历经冤屈与磨难而愈发纯净的璎鱼血脉之力悄然运转,结合龙珠残留的、对她极为亲和的净化之力,在掌心脉络处化作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同时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镇海封印之力,轻柔却决绝地向外一荡一涤。
“嗤——”
那丝漆黑恶念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怨毒波动,便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残雪,瞬间消融、崩解,发出一声只有澜蓝能感知到的、极其短暂的尖锐嘶鸣,最终化为彻底的虚无,再无痕迹。
隐患,于无声无息间,被彻底消弭。
澜蓝面色如常,微微躬身,完成交割仪式,退回原位。一旁看似漠不关心的莫宁,似乎察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灰蓝色的眼眸转向她,带着一丝询问。澜蓝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无恙。
朝议终于散去,新的权力结构在暗流与妥协中初步成型。赤媛妃立刻展现出她处理内政的老练,开始接手繁杂的政务,召见各部臣工,下达一系列安抚、赈济、修缮的指令。沧漩则专注于整顿军备,派兵监控海眼,肃清蜃晦可能残留的党羽。沧珏在碧波殿继续调养,沧昱寸步不离。龙珠被重新安置于守卫更加森严的禁地深处,由重兵层层把守。
一切似乎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正轨,巨大的动荡之后,疲敝不堪的璃渊龙宫终于迎来了渴求已久的喘息之机。宫阙之间弥漫的血腥气渐渐被冰冷的海流冲淡、稀释,唯有那些残破的殿宇、新立的墓碑以及士兵们巡逻时沉重而警惕的脚步声,还在无声地诉着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与惨烈代价。
莫宁的伤势在绿令碧蘅与青令夕青的联手精心诊治下,已稳定下来,破碎的骨骼开始愈合,紊乱的死气逐渐归于经脉。他独自站在一处偏僻殿宇的回廊下,倚着冰冷的珊瑚栏杆,望着眼前看似已恢复平静、幽蓝深邃的龙宫水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澜蓝悄然来到他身边,海水微微波动,带来一丝极淡的璎花香。
“都结束了?”她轻声问道,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看似永恒的深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莫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绷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那枚异变重生的心脏依旧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沉重,灼热。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它与极远处那口深邃无尽、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眼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缥缈如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斩断的…共鸣。
那海眼的冰冷注视似乎已然隐没,蛰伏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但他能感觉到,那并非消失,而是如同一头被短暂惊扰的太古巨兽,潜入了更深、更暗、更冰冷的层面,收敛了爪牙,却并未离去,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潮汐的涌动,等待着某种未知的时机。
璃渊的暗潮,从未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