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夺权(2/2)
“哪两样?”张景焕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周康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鱼鳞册,和田皮税。”
这六个字一出,后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下。
张景焕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个词他并不陌生,但在棘阳这种地方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意外。
“鱼鳞册是朝廷定税的根本,按理应该锁在县衙架阁库里。”张景焕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库里的那本……是假的?”
“也不是假的。”周康摇摇头,“只不过那是十年前的老册子了。”
“这十年间多少田地易主,多少荒地开垦,又有多少熟地变了用途……全都在另外一本册子上。”
“那本册子在哪?”张景焕问道
“不在县衙。”周康抬起头直视着张景焕,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
“在城外赵家、孙家……那几位大户的管家手里。只有拿着那本册子,加上他们私下定的‘田皮税’契约,这棘阳的土地,才算是真正有人认的。”
他惨笑了一声:“在这棘阳,县老爷的大印还没有那几家管家的私章管用。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您抓个王主簿顶多也就是抓只替罪羊。”
“因为真正的鬼……都在城外呢。”
张景焕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占领了县城,打败了豪绅联军,但只是赢了面子。
这棘阳县真正的里子——土地和税收的根基,依然牢牢握在那些虽然死了一些家丁、但根基未损的宗族势力手中。
这是一场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艰难的仗。
“好。”
张景焕忽然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向着周康举了举。
“周老先生,这一杯,我敬你。”
这一声“老先生”,让周康那原本如同枯木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有些慌乱,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景焕。
在这个衙门里,大家都叫他“老周”或者“喂”,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他一声“先生”了?
他颤巍巍地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泼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但他毫无所觉。
“大……大人折煞小老儿了。”
“不。”张景焕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你刚才那番话,值这一声先生。这棘阳的烂摊子,还要仰仗先生帮我一起收拾。”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传令下去。”张景焕对外喊道,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随意,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生杀大权的指挥官。
“除了留守县衙的一百人,其余所有在城内轮休的兄弟,全部集结。
让陈屠把他那边扫尾的事交给副手,立刻带人来见我。”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城外那片连绵起伏的田野。
“既然钥匙在别人手里,那我们就去……把它拿回来。”
周康捧着茶杯,看着张景焕那挺拔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知何时有了一丝湿润。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那带着苦涩和陈旧味道的凉茶。
嗯,虽然凉了,但有点回甘。
陈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敲门。
或者说他那只带着护臂沾着血迹的手刚搭在门框上,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梨花木门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随之涌入后堂的,是一股混杂着汗酸、皮革和浓重生铁锈的味道。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并没有全部挤进来,而是在廊下整齐地列队,那是金铁摩擦特有的细碎声响,像是一群正在磨牙的猛兽。
“军师!”
陈屠的大嗓门在狭小的后堂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张景焕面前,甚至没有行那些文绉绉的礼节,直接抱拳。
那一身被清洗过但缝隙里仍有暗红色的铁甲,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城里的老鼠洞都掏干净了。除了几个跑得快的,名单上的都已在菜市口见了阎王。”
他有些兴奋地舔了舔稍微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还残留着杀戮后的余热。
“听王五说,你要带咱们去赵家?好极了!”
“那赵家庄园听说墙高沟深,俺正愁今天杀得不够过瘾。要是军师没意见,俺这就带人平了它,把那些鸟毛账本给抢回来!”
这就是陈屠的解决方式,简单,直接,暴力。
在他看来,解决问题的办法通常只有一种,如果那个解决不了,那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了。
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周康,看着这尊铁塔般的汉子,下意识地把自己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这就是“幸福乡”的“兵”?这哪里是兵,分明就是一群放出了笼子的狼。
相比之下,张景焕依旧坐在那里,手里还把玩着那个有些温凉的茶杯。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陈屠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子里并不存在的浮茶。
“平了它?”
张景焕的声音很轻,但在陈屠那足以盖过打雷的大嗓门面前却并没有被淹没,反而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气球里。
“然后呢?赵家上千口人,你全杀了?还是让他们四散而逃,把这棘阳城外变成下一个乱匪窝?”
陈屠愣了一下。
他抓了抓头盔边缘那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解:“不是说要抢账本吗?不杀进去怎么抢?”
“坐。”张景焕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
那椅子看着有些纤细,陈屠犹豫了一下,只敢把屁股沾了个边,生怕一用力就给坐塌了。
“要是以前,这种事我或许会让你去干。”张景焕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陈屠,“但现在,我们是这县衙的主人,不是啸聚山林的匪。”
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老吏。
“周先生,你给陈统领说说,那赵家庄园是个什么光景。”
……
另一边,幸福乡的外围哨塔上,负责警戒的哨兵正百无聊赖地用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山路。
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背着沉重书箱的身影。
那人走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似乎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