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天,快亮了(2/2)
有人主导,有人胁迫,有人沉默,有人获利,最终共同筑起了一座谎言的坟墓。
林默听完苏锦的回报,眼中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沉寂。
他没有选择立刻发难。
他命讲学堂的学子们,在成都最繁华的街头,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百官家训录”活动。
以“追思先贤,传承德风”为名,邀请成都各级官吏,将自己引以为傲的祖先遗训、家传墨宝,书写或影印出来,公开展览,以供百姓瞻仰。
他自己,则率先献上了义父董和当年亲笔手书的《诫子篇》影本。
那遒劲的笔锋,一如其人,刚正不阿。
其中一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被他用朱笔圈出,格外醒目。
短短三日,上百条各式各样的家训被张贴在讲学堂外的长廊上,百姓们扶老携幼,前来观看,逐字比对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家风与笔迹。
终于,一个眼尖的老秀才,在现任尚书令展出的所谓“先祖墨宝”前,发出了惊疑之声。
“这……这笔风,怎么和董议郎的如此相像?”
一言既出,舆论哗然!
好事者将两幅字并排放在一起,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笔锋、风骨,就连一些独特的书写习惯都如出一辙!
就在全城议论纷纷之际,诸葛琳琅的锦绣庄“恰逢其时”地推出了一组限量版蜀锦图卷,上面用最精妙的刺绣工艺,将两幅字迹的细节,以及董和那枚私印上的裂痕,与尚书令官印上的相似痕迹,进行了分毫不差的对比展示。
铁证如山!
深夜,万籁俱寂。
成都西城最高的角楼之上,三盏猩红的烛火被悄然点亮,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同三滴凝固的血泪。
这是素影告诉他的,她与董和当年约定的“归魂信号”。
若有一日,冤屈得雪,便以此为号,引魂归乡。
林默一身黑衣,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江雾之中,一艘无帆、无桨的小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缓缓驶来。
舟头,立着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老者并未靠近,只在百步之外停下,隔着茫茫水雾,用一种苍老而悠远的声音,遥遥吟道:“建安十九年夏,你在廊下背《盐铁论》,错把‘利民’之策,念成了‘吏民’之策。我罚你,将‘利’字,抄了十遍。”
那是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知的旧事。
一句话,击溃了林默所有用理智筑起的心防。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城垣之上,额头抵住粗糙的砖石,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舟没有再靠近,仿佛完成了使命,缓缓倒退,再度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唯有一卷被水浸透的竹简,顺着水流,悄然漂至岸边,被早已等候的亲卫捞起。
林默颤抖着手,展开竹简。
上面没有诗,没有文,没有一句安慰或嘱托。
只有一份冰冷、详尽、令人头皮发麻的完整名单——十五年来,参与这场“假死合谋”的七十三名官吏的姓名、现任职务、当年所为,以及他们之间利益输送的交易记录。
远处,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一声悠远的长叹,自城楼散入渐起的晨风之中。
天,快亮了。
林默缓缓站起身,将那份沉甸甸的竹简收入怀中。
那不再是一卷普通的竹简,那是一柄淬满了十五年冤屈与血泪的利刃,足以将蜀汉这片看似繁荣的锦绣江山,剖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