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拆了神座,却建了人心(2/2)
诸葛琳琅趁势而为,将“锦帛议政”的模式推向了常态化。
她在成都及各大州郡的市集,都设立了“意见锦廊”。
百姓只需花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一条特制的素色锦条,将自己的建议或冤屈写下,悬挂于廊上。
有趣的是,许多不识字的百姓,也在锦条的背面,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他们画上一把秤,代表期盼公平;画上一双草鞋,寓意着希望政策能“走得远”,长久安稳;而出现最多的,则是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饭碗,旁边配着几个稚嫩的字:“够吃就行”。
诸葛琳琅命人将这些符号与文字系统地统计归类,总结出了当前民心最迫切的“三盼”:盼官府账目公开透明、盼徭役征发轮替公平、盼家中孩童能免费入学。
她将这些数据绘制成一份精美的《民愿图谱》,连同数千条锦帛原件的拓本,一并呈送尚书台。
在附上的信中,她写道:“此非叛乱之前兆,乃信任之凭证。民心如水,堵之则泛滥,疏之则利万物。”
与此同时,奉命巡查南中边境的苏锦,也感受到了这股自下而上的惊人变化。
她途经一处昔日被巫蛊祭司牢牢控制的山中部落,却发现村寨井然有序,气氛焕然一新。
夜幕降临,没有了诡异的祭神仪式,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由村民自发组织的“巡夜队”。
他们手持火把,腰佩竹哨,精神抖擞地巡逻在村寨的每一个角落。
苏锦好奇地拦住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问其缘由。
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拍了拍腰间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权益简律》小册子,大声道:“将军,以前俺们拜神,求个心安。现在林参军派人来教了俺们这个,俺们才晓得,平安不是求来的,是自己守规矩守出来的!”
更让苏锦动容的,是村口那块新立的巨大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此处不迎假仙,只待说实话的人。”
那一刻,这位久经沙场的女将军,竟不自觉地摘下了肩上冰冷的甲胄,默默地加入了巡夜的队伍。
当黎明的第一缕炊烟升起,一群背着新发识字木板的孩童,笑着闹着跑向村头改建的学堂时,那清脆的笑声穿透薄雾,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的乐章。
而在更遥远的断魂谷旧地,阿依也找到了属于她的新生。
昔日阴森恐怖的祭坛,已被彻底拆除,原地建起了一座宽敞明亮的“草药堂”。
几位曾被她用“神药”蛊惑的老者,如今成了最尽职的采药向导,带着年轻人漫山遍野地辨识草药。
阿依不解地问其中一位老者,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那老者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册《静语亭信件汇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姑娘,以前我们信神能治病,后来才明白,病在身子里,不在天上。倒是你们这些肯蹲下来,听我们咳嗽声的人……你们听我们说话,这本身,才是最要紧的药引子。”
阿依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当场就在草药堂里,开设了第一堂“医理夜课”。
她不讲玄妙的咒语,只教最实用的煎煮火候、配伍禁忌和伤口处理。
课程结束时,一个瘦弱的少年怯生生地递上一份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小声问:“姑娘,这些知识……我将来,能去成都的讲学堂教给更多人吗?”
一股暖流,从阿依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
成都,总参府。
夜已深,林默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上,仍是一片空白,唯有一缕清幽的艾草香,萦绕鼻尖。
他会心一笑,取出了生母遗下的那只小巧铜熏炉,点燃艾绒,将信纸悬于袅袅青烟之上。
奇迹发生了,四个字迹娟秀的小字,渐渐在纸上浮现,仿佛是从月光中凝结而成。
“谷中火熄,庙前灯明。”
“你拆了神座,却建了人心。”
“不必寻我,我已在你说过的学堂里,教娃们写下第一个字。”
是孟昭容。
林默久久凝视着那几行字,最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自己账本的最底层,与那张写着“不能赖说话权”的农人地契图,并排放置。
当晚,他在自己尚未完成的《庶民不可欺论》修订版草稿的末尾,郑重添上了一句:
“所谓太平,不是四海之内再无一人敢言,而是这世间的每一句低语,都值得被郑重听见。”
窗外星河流转,一如十五年前,他初醒于这个雨夜的汉末乱世。
只是这一次
梓潼罢官案三月之后,一个平静的午后,一封厚厚的匿名信,被驿站的信使送到了讲学堂的门房。
它没有投向明镜台,也没有送往总参府,信封上只写着四个字:
讲学堂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