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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慈不掌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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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若能烧毁敌军粮船一艘,赏钱——五十贯!”

“轰!”

五十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红了所有人的心!

这笔钱,足以在家乡置办十几亩上好的水田,盖起一座青砖大瓦房,彻底摆脱泥腿子的身份!

“富贵,就在江心那几艘慢吞吞的破船上!”

“是穿一辈子草鞋,还是回家当地主老爷,就看你们手中的刀,够不够快!”

在李彪慷慨激昂的动员声中,船舱的阴暗角落里,两个年轻的水卒正紧握著手中的刀,低声交谈。

“二蛋,要是真拿了那五十贯,你打算干啥”

“干啥”

那名叫狗子的年轻士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赎牛!”

“家里的老黄牛,上个月给官府服徭役的时候累死在路上了。没了牛,我爹那把老骨头,就得自己套上绳子去拉犁……”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仿佛能看到父亲佝僂著背,在田里艰难挪动的样子。

“再这么拉下去,人就废了。”

“有了这五十贯,就能从牙行里买回一头壮实的青牛。我爹……也能喘口气了。”

另一个士卒沉默了许久,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我想给我妹子凑笔像样的嫁妆。”

“她跟邻村的王秀才好上了,可人家是读书人,家里嫌咱们是泥腿子,放话说没个十贯八贯的『聘財』,连门都別想进。”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妹……不能跟著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

“她得过上好日子,坐著,绣,喝茶……哪怕,哪怕是拿我这条命去换。”

两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所谓的“富贵”,是要拿命去换的。

但在这苛政如虎的世道,不拿命去换,或许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李彪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提督大人还说了,此战论功行赏,绝不吝嗇!第一个跳上敌船的,赏银十两!亲手点燃一艘粮船的,赏上好蜀绢一匹,提为火长!若能斩下敌將首级,赏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黑暗的船舱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无数双眼睛在瞬间变得血红。

“小的们!富贵就在眼前!隨我杀!”

隨著李彪一声令下,数十艘走舸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直扑江心那支由十余艘驳船组成的、行进缓慢的运粮船队。

“敌袭!结阵!”

负责护航的队正赵忠,在看到敌船的第一时间,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二百名“山敢军”士卒训练有素,立刻以运粮船为核心,用手中的长枪和盾牌,在船舷边组成了简陋却坚固的防线。

然而,血腥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危氏水师的士卒常年在水上討生活,水性极佳,他们在摇晃的船板上如履平地。

他们根本不与守军的盾阵硬拼,而是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驳船,从最薄弱的地方撕开防线。

一名“山敢军”的长枪手,枪法精湛,一枪便捅穿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可就在他收枪的瞬间,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晃,身形一个趔趄,三柄雪亮的钢刀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地砍进了他的身体。

“噗嗤!”

鲜血喷涌,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江水。

“顶住!给老子顶住!”

赵忠浑身浴血,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依旧疯狂地咆哮著。

他一刀劈翻一个爬上船的敌人,自己的肩膀也被另一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却恍若未觉,一把抓住那偷袭者的头髮,用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那偷袭者鼻樑断裂,惨叫著倒下,被赵铁牛一脚踹进江里。

“放信號!快放信號!”

赵忠对著身后的传令兵怒吼。

那名传令兵不敢怠慢,从背后一个特製的箭囊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支寻常的鸣鏑,又取出了一支箭杆上缠著油布的火箭。

他深吸一口气,將第一支鸣鏑搭在弓上,用尽全身力气拉成满月,对准天空,猛然鬆手!

“啾——!”

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夜空。

“哈哈哈!放信號也没用!等你们的援军来了,爷爷们早就发完財走人了!”

李彪狂笑著,一刀將一名守军的头颅砍飞。

紧接著,传令兵毫不迟疑,以一种机械般精准的速度,接连射出了第二支、第三支鸣鏑!

“啾——!啾——!”

三声间隔极短、连成一线的悽厉啸声,在江面上空迴荡,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狂笑的“江上虎”李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个频率!

李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只见那名传令兵已经点燃了那支火箭,对准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烧的火矢,拖著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標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標。

“撤!全军速撤!不要恋战!快撤!!”

李彪再无半分贪功之心,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隱隱传来震颤之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滚滚的闷雷。

正在沿岸巡逻的袁袭,率领著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著信號的方向狂奔而来!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战,袁袭当机立断,在飞驰的马背上发出怒吼。

三百名骑兵在顛簸的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著那些纠缠在驳船周围的走舸战船覆盖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廝杀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惨叫著跌入水中。

“骑兵!是刘靖的骑兵!”

“撤!快撤!”

李彪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艘粮船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守军也死伤惨重。

他可不想跟这帮精锐骑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师的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战船,划动船桨,朝著下游飞快遁去。

“哈哈哈!刘靖的旱鸭子们,有本事来水里追爷爷啊!”

“爷爷们下次再来抢你们的粮食!”

囂张的嘲笑声顺著风,清晰地传到岸上每一个骑兵营將士的耳中。

袁袭脸色铁青,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不耐的嘶鸣。

他看著那些在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敌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马鞭。

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岸边,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袁袭面沉如水,看著那两艘仍在冒著黑烟、已经烧成空壳的驳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赵铁牛没有去包扎伤口。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跡,一条胳膊软软地垂著,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滩上,背对著所有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著那两艘被烧毁的粮船。

袁袭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將军……”

赵铁牛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声音中满是嘶哑。

“末將护粮不力,致使军资被毁,袍泽战死三十七人……”

“末將,有罪!”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將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请將军,按军法处置!”

袁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赵铁牛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赤红,泪水混合著血水和泥沙滚滚而下。

“將军……您不知道,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

“两年前,我还是个流民,带著我那快饿死的老爹,在山里苟活!”

“是刺史!刺史给了地,给了粮,才让我们家活了下来。”

“我爹临死前,抓著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参军,他说,咱们庄稼汉没啥能耐,主公给了咱活路,咱就得把这条命还给主公!”

“守著主公的家业,就像守著自家的祖坟一样!”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著江面上那两艘烧焦的船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业给弄丟了!我没脸去见我爹,更没脸去见主公!”

“將军,杀了我吧!用我的头,去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长跪不起。

袁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赵铁牛的心上。

“抬起头来。”

赵铁牛浑身一颤,没有动。

“我让你,抬起头来!”

袁袭的声音陡然严厉!

赵铁牛这才颤抖著,慢慢抬起了头,看著面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將军。

袁袭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二百对战数倍於己的精锐水师,血战不退,直至援军赶到。”

“你保住了八艘粮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这,是功!”

赵铁牛愣住了。

“至於那两艘。”

”袁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敌踪。要论罪,我袁袭,当为首罪!”

“主公治军,赏功,罚罪,从不含糊。”

“你的功,我会亲自为你上报。”

“我的罪,我也会亲自向主公请罚。”

他蹲下身,直视著赵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爹让你报答主公,不是让你用磕头的方式去死。”

“是让你活著,用你手中的刀,去杀更多的敌人,护更多的粮草,让更多像你家一样的人能吃上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为他打胜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听明白了吗!”

赵铁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將军,看著他那双眼睛,那颗被自责和愧疚填满的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胜仗的活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底涌起,瞬间衝散了所有的软弱。

“末將……末將明白了!”

赵铁牛猛地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袁袭站起身,恢復了那份统帅的冷漠与威严。

“明白,就给老子滚去医治!然后把此战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给我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等伤好了,带著你的兵,把今天丟的场子,十倍、百倍地从敌人身上找回来!”

“喏!”

赵铁牛用尽全力应了一声,在同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艘烧焦的船骸,眼神中再无半分自责,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袭的目光看著面前的江水,一股无力感,在他胸中盘旋了数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还靠著岸,只要你的人还要踏上陆地,只要这条江还在我大军的控制范围之內……

你,就得死!

“来人!”

袁袭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取舆图来!將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嚮导,全部给本將叫来!”

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在江边的草地上铺开。

袁袭单膝跪地,目光如鹰,在那张舆图上寸寸扫过。

他的手指,沿著信江曲折的水道,缓缓移动。

“这帮水耗子,来时逆流而上,必然贴著水缓之处走;去时顺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他们会来得更深,抢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信江中游一处河道急剧收窄的地方。

那里,两岸是陡峭的悬崖,地势险要,图上只標註了三个小字。

鹰嘴崖。

“此处,河道宽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减速,且无法快速转向。”

袁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

“我军所携的重型床弩,最远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隨即答道:“回將军,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贯穿三层甲!”

袁袭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杀意已再无掩饰。

主公临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剿杀敌军袭扰部队,可先斩后奏,並有权调动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犹豫。

“传我將令。”

“从各都抽调十二架重型床弩,於明日天亮前,秘密运抵鹰嘴崖南北两岸,构筑偽装阵地。”

“我要让这帮水耗子知道。”

“这信江,不是他们能隨意来去的地方。”

……

鹰嘴崖。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经险地。

当李彪率领的袭扰船队再次满载而归,耀武扬威地准备通过此地时,异变陡生!

“放!”

隨著岸边林中一声怒吼,悬崖两侧突然竖起十余架早已用枝叶偽装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带著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胆俱裂,但他並未只顾著自己逃命。

在疯狂嘶吼著让船队散开的同时,他一把抓过身边一个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双目赤红地吼道:“所有船只,贴著南岸走!用那两艘被射穿的破船,给老子挡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挥下,几艘反应快的走舸立刻以那两艘正在沉没的友军船只为掩护,惊险地擦著南侧悬崖的阴影逃出生天。

虽然依旧损失惨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只。

李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被当做盾牌、彻底被后续弩箭射成刺蝟的船,眼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

儘管如此,类似的袭扰仍在信江各处不断上演。

帅帐之內,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庄三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主公!鹰嘴崖那一仗虽然痛快,可这帮水耗子学精了,再也不走险地!还是没法根除!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憋屈死了!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袁袭也沉声道:“主公,这几日累计折损粟米近千石,另有盐、绢等重要军资被焚毁。”

“不过,鹰嘴崖一战,我军也缴获敌船两艘,虽已破损,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结构,皆可为我军船坞所用。”

“另斩获敌军首级三十七颗,皆已按军律记录在册,以待后续敘功。但危氏水师行踪飘忽,我军虽能小挫其锋,却始终无法伤其根本。”

“长此以往,粮道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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