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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东风已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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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弦绷得太紧,会断的!再这么大范围地折腾下去,不等刘靖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军令如山!你是第一天当兵吗”

张莽抬起头,这个跟隨他多年的汉子,眼中竟满是哀求,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將军,您还记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个火长李四吗”

“一个畏罪自尽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厉声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张莽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悲愤:“他手下那个兵,刚从乡下征来的,才十七岁!”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连著守了三天夜,实在熬不住了才靠著墙睡过去!被巡查的军法官抓了个正著!”

“李四心疼他,说自己管教不严,替他领了那二十军棍!”

“那又如何军法无情!”

“可这不是重点!”

张莽几乎是在哭喊:“重点是,他觉得没盼头了!他跟我说,这么守下去,看不到头!”

“每天听著那『天雷』响,不知是死是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將军,李四不是被那二十军棍打死的,他是被这看不到头的日子,给活活逼死的!”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他明白,这支军队,已经不是他的了。

参差不齐的军队,互不熟悉的將领,或许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这折磨之下,已然满身戾气。

他的命令,在传达到最底层时,已经被怨气、疲惫和阳奉阴违层层消解,变得毫无意义。

他,动不了这盘棋。

彻底锁死了他危固变阵的可能,將他引以为傲的坚城,变成了一座他自己也无法挪动的囚笼!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赌!

他猛地转身,通红的双眼死死地钉在城防图上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门!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因为直面刘靖大营的侧翼,一直被认为是防守的重点,可刘靖一个多月来,却从未在此处用过一次兵,仿佛遗忘了这里。

“声东击西!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是暗藏杀机!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这里!”

危固的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成型。

他要將计就计,在北门设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面对著因恐惧而脸色发白的张莽,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即刻起,將城中一半的滚木礌石,所有库存的火油,还有三千最精锐的预备队,都给我秘密调往南门瓮城之內!”

张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危固那双疯狂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危固看穿了他的犹豫,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们会抱怨,会拖延,会阳奉阴违!”

“你告诉他们!”

危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这一次,没有藉口!所有人,即刻动身!”

“一炷香之內,我要在北门点验人头!迟到一刻者,其將校,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张莽的咽喉。

“告诉他们,我危固的刀,还杀的动人!”

“现在,立刻,去!”

张莽浑身一颤,冰冷的剑锋让他瞬间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衝出了箭楼。

他知道,將军疯了。

但一个疯了的將军,比一个疲惫的將军,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刘靖大营。

三匹头插鸟羽的斥候快马如黑色闪电,捲起一路烟尘,衝破鹿角,无视沿途哨卡的阻拦,直奔中军帅帐。

“报——!鄱阳郡,八百里加急!”

嘹亮的吶喊声刺破夜空。

帐帘被猛地掀开。

刘靖正在灯下,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缓缓擦拭著横刀的锋刃。

刀身光洁如镜,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一个多月的等待,没有让他焦躁,反而让他像这柄刀一样,將所有的锋芒都內敛於鞘中。

听到稟报,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头也未抬。

“传。”

一个字,沉稳如山。

亲卫仔细检验了信筒的火漆,確认完好无损后,才恭敬地將一卷小小的密信呈上。

刘靖这才放下横刀,接过密信。

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展开信纸。他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一丝森然的锋芒,终於缓缓亮起。

信,来自甘寧。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主舰三艘,车轮战船十八艘,已於三日前入水试航。船坚,可用。兵锐,可战。三日后,水师南下,听凭调遣。”

等了一个多月的东风,终於到了。

“传我將令!”

刘靖霍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锋锐,瞬间刺穿了帐內沉闷的空气。

“召庄三儿、季仲、袁袭,所有都指挥使以上將校,立刻来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领命,飞奔而出。

片刻之后,中军帅帐內,挤满了顶盔贯甲的將领。所有人都神情肃穆,他们预感到,决定性的时刻,即將来临。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每一个人。

满脸写著“我要打仗”的庄三儿;沉稳如山的季仲;智谋深沉的袁袭……

这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將领,他们的勇猛、野心与忠诚,都已与他这驾高速奔驰的战车死死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將那封来自甘寧的密信丟在桌案上。

离得最近的季仲,拿起信,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滯!

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双手微微颤抖。

“水师……成了”

“什么水师”

庄三儿是个急性子,一把抢过信,瞪大了牛眼。

当他看清信上內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下一刻,一股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狂暴之气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哈哈哈!好!好啊!甘寧那小子,没让老子白等!”

他激动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公!还等什么!下令吧!明日就攻城!末將愿为先锋!不把那弋阳城墙给拆了,我庄三儿就不算条汉子!”

“攻城!攻城!”

“请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层浪,帐內所有將领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个多月的憋屈、压抑、看著弟兄们白白送死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战意!

“安静。”

刘靖摆了摆手,帐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灼热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那最后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著那座坚固的弋阳城模型。

“弋阳城坚,危固亦非庸才。强攻,伤亡太大。”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这一次,火炮只打辅助,负责压制城头弩阵,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真正的杀招,是靠雷震子。”

刘靖的目光扫过眾人,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部署。

“明日辰时,庄三儿、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佯攻南门、东门。”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门。”

他下令时,目光在庄三儿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庄三儿脸上的狂热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炽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说:主公放心,这诱饵,我当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给主攻部队撞开一条路来!

刘靖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出真正总攻的气势,不惜代价!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死死地吸引到这三个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刘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对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门之上。

“病秧子!牛尾儿!”

两名身形彪悍的將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將在!”

“你二人,统率先登营三千锐士,每人携带三枚雷震子,在三面佯攻发起半个时辰后,全力猛攻北门!”

“记住,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登上城楼,利用雷震子站稳脚跟,清剿守军,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弋阳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战,许胜,不许败!”

“末將,遵命!”

所有將领轰然应诺,声震帅帐!

压抑已久的战意终於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冲天的杀气。

待眾將杀气腾腾地退去,帐內重归寂静。

季仲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著沙盘上那代表著三路佯攻的旗帜,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忧虑。

“主公。”

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价的佯攻……伤亡必不在少数。这……值得吗”

刘靖转过身,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绝对的理智。

“季將军,你觉得,什么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便是……夺下城墙,杀入城中,夺取城池。”

“不。”

刘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季仲闻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儿郎的命,去换敌人的命,换他们的箭矢,换他们的滚木,换他们最后一点敢战的胆气。”

“直到城头那杆代表著危固意志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为止。”

“我所要做的,无非是让这笔买卖,更划算一些罢了。”

季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主公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太过残酷,太过冰冷,让他都感到不適。

“可万一……万一那守將不上当,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军声东击西之策,提前在北门设下重兵……”

“他会的。”

刘靖打断了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代表北门的旗帜,眼神幽深。

“对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总喜欢多想。”

……

刘靖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看那作为“主攻”方向的北门。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南、东、西三座城门。

那里,將是明日最惨烈的血肉磨坊。

庄三儿、康博,还有无数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將用他们的血肉去构建那至关重要的烟幕。

值得吗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良久,他抬起头,掀开帐帘,望著那座在黑暗中蛰伏的弋阳城,仿佛在对它,也对自己宣判。

他轻声说道:“传令全军,埋锅造饭。”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军大营。

整个大营瞬间从沉寂中甦醒,却又陷入一种更加肃杀的寂静。

没有喧譁,没有吶喊,大战前的狂热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

只有磨刀石摩擦著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夜色中连绵不绝。

火头军们將营中仅剩的肉块,一言不发地投入一口口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散开来,混合著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断头饭,也是壮行餐。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大口吞咽著,將力气积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士卒,则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甲冑和兵器,將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最细微之处。

或者借著火光,用炭笔在粗糙的木片上,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给家里人的,最后的念想。

或许是写给爹娘,或许是写给妻儿,內容不过是“儿不孝”或是“照顾好自己”之类的简单话语。

写完,便郑重地交给专门负责收集遗物的军中书吏,仿佛交託了自己的一生。

生与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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