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速之客(2/2)
“掌门谬赞。”
这看似寻常的品评,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却透出一股异样的镇定与掌控力。
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位少林高僧,这里,是灵鹫宫,是他段誉的地盘。
一切,皆由他主导。
玄难大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此子年纪轻轻,身处这等局面,竟能如此沉得住气,要么是心性修为远超同龄,要么……便是有所依仗,无惧一切。
他更倾向于后者。
无崖子的传人,逍遥派的新任掌门,岂会是易与之辈?
典礼的流程一项项进行。
祭拜祖师,宣告门规,接受门人朝拜……
段誉始终端坐于寒玉宝座之上,应对自如,气度雍容。
那身月白掌门服饰在殿内光线的映照下,仿佛流淌着淡淡的光晕,将他衬托得愈发超凡脱俗。
终于,所有仪式流程完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玄难大师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段誉身上。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探究的意味。
“阿弥陀佛。”
他再次唱了一声佛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段施主年少有为,执掌逍遥门户,实乃武林幸事。”
他的开场白,依旧客气。
“大师过誉。”
段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不知大师远道而来,除道贺之外,可还有其他指教?”
他直接切入主题,不再绕圈子。
玄难大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笑容。
“指教不敢当。”
他缓缓说道,声音沉稳。
“只是老衲心中有一疑问,困扰已久,望段施主能为老衲解惑。”
“大师请讲。”
段誉神色不变。
玄难大师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过往。
“老衲曾闻,逍遥派有一弃徒,名为……逍遥客。”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目光紧紧盯着段誉。
“此人天赋异禀,却心术不正,早年犯下大过,被逐出师门。”
“不知段施主,可知此人下落?”
逍遥客!
果然是为了他而来!
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童姥与李秋水更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少林怎么会知道逍遥客?而且竟然如此直接地询问其下落?
段誉心中冷笑。
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沉吟”。
“逍遥客……”
他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忆。
“晚辈确曾听师尊提及过此人,言其乃门派之耻,早已不知所踪。”
他看向玄难大师,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却不知大师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玄难大师深深看了段誉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段誉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破绽。
“阿弥陀佛。”
玄难大师轻叹一声。
“实不相瞒,此人……与我少林,亦有一段渊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数十年前,此人曾潜入藏经阁,盗走我寺一门重要典籍。方丈师兄多年来一直命我等暗中查访其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近日,听闻逍遥派重开山门,段施主继任掌门,老衲才抱着一线希望,前来叨扰,望能得悉此人线索,追回失窃经书。”
他的话语,合情合理,态度诚恳。
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追回失物。
但段誉却敏锐地察觉到,在玄难大师提及“重要典籍”时,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
恐怕,那被盗走的,绝非寻常经书那么简单。
而且,少林消息如此灵通,自己刚刚继任掌门,他们便找上门来,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背后定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还是……少林在灵鹫宫附近,早有眼线?
无数念头在段誉脑海中闪过,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
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竟有此事?此人果然劣性不改!”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随即又转为“遗憾”。
“只可惜,晚辈确实不知其下落。或许……他早已死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吧。”
他直接将逍遥客的“生死”模糊化,堵死了玄难继续追问的可能。
玄难大师闻言,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加快了一丝。
他看着段誉,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玄难大师并未完全相信段誉的说辞。
“段施主。”
玄难大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那逍遥客武功高强,心思诡谲,绝非易与之辈。若他尚在人世,得知逍遥派重开山门,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是在提醒段誉,也可能是在……试探。
段誉心中冷笑更甚。
这是怀疑自己与逍遥客有勾结?还是想逼自己露出破绽?
“大师多虑了。”
他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逍遥派既然重开山门,便无惧任何挑战。”
“若那逍遥客真敢现身,正好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仿佛真的与那逍遥客势不两立。
玄难大师深深地看着段誉,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那隐藏在平静之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此子,果然不简单。
玄难大师心中凛然。
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从段誉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了。
但他并未放弃。
“段施主有此担当,实乃逍遥派之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缓和。
“只是那逍遥客所盗经书,关乎重大,老衲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
“不知段施主可否行个方便,容老衲在贵宫盘桓数日,查探一二?”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极为过分的要求。
盘桓数日,查探一二?
这无异于要将灵鹫宫翻个底朝天!
殿内灵鹫宫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怒色。
童姥更是冷哼一声,眼中红芒一闪,周身气息隐隐躁动。
李秋水虽然默不作声,但覆面轻纱下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少林,未免也太不将灵鹫宫放在眼里了!
梅剑等人更是紧张地看向段誉,生怕他年轻气盛,直接翻脸。
然而,段誉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并未动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大师为追回师门重宝,尽心竭力,晚辈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玄难的动机,随即话锋微转。
“只是……”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灵鹫宫虽非什么龙潭虎穴,却也是女子清修之地,多有不便。”
“更何况,宫内近日连遭变故,百废待兴,实在不宜外人过多打扰。”
他拒绝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保全了少林的面子,也守住了灵鹫宫的底线。
玄难大师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想到段誉如此滑不溜手,言语间滴水不漏。
“段施主……”
他还想再说什么。
段誉却抢先开口,打断了他。
“不过,大师既然开口,晚辈也不能让大师空手而回。”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样吧,晚辈可以保证,若在灵鹫宫境内发现那逍遥客的踪迹,或者得到与之相关的任何消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少林。”
“如此,既可全大师职责,亦可不扰我宫中清净。”
“大师以为如何?”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依旧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方案。
玄难大师沉默了。
他看着段誉那年轻而平静的脸庞,心中念头急转。
硬闯?于理不合,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就此放弃?心有不甘,也无法向方丈交代。
段誉提出的这个方案,看似是折中之举,但他如何不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消息是否通知,何时通知,皆由段誉一言而决。
少林,依旧是被动。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强行施压,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此子年纪虽轻,但心机深沉,手段莫测,绝非易于之辈。
“阿弥陀佛。”
玄难大师轻叹一声,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段誉双手合十。
“段施主深明大义,老衲在此谢过。”
他竟是……接受了段誉的方案!
殿内众人,包括童姥与李秋水在内,都有些意外。
没想到段誉三言两语,便将这棘手的问题,化解于无形。
梅剑等人更是松了一口气,看向段誉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段誉也起身还礼。
“大师客气。”
玄难大师深深看了段誉一眼,目光复杂。
“既然此间事了,老衲便不多叨扰了。”
他竟是直接提出了告辞。
显然,留在此处已无意义,不如及早离去,另做打算。
“大师远来辛苦,何不多住几日,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段誉出言挽留,语气诚恳。
“不必了。”
玄难大师摇了摇头。
“寺中尚有俗务,不便久留。”
“段施主,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段誉微微一礼,便转身,带着两名弟子,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凝重。
段誉站在殿内,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深邃。
少林……果然是个麻烦。
不过,暂时算是应付过去了。
他相信,以玄难的智慧,应该能听懂他话语中的警告。
灵鹫宫,不是少林可以随意拿捏的地方。
若识趣,便相安无事。
若不识趣……他也不介意,让少林尝尝北冥神功的滋味。
他缓缓坐回寒玉宝座。
目光扫过下方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的众人。
“典礼继续。”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
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殿内气氛,终于缓缓恢复了之前的庄严肃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起,灵鹫宫,逍遥派,乃至整个武林,都将因为这位年轻掌门的出现,而掀起新的波澜。
而段誉,已然在这波澜之中,稳稳地立住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