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玉面郎君(2/2)
赵天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烦躁取代,见你进来,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凳子:“杨大人……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你目光掠过那桌精心陈设的酒菜,毫无兴趣。那三个女子刚要上前奉酒,你便抬了抬眼,眼神冷得像江底寒冰,她们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你径直拉开赵天良对面的梨花木椅坐下,衣袍下摆扫过桌沿,带得三只描金酒盏轻轻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酒菜免了,本官吃过,晚上吃太多,容易睡不着。”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口,茶水早凉了,却喝得坦然,“既然邀约在这赌场,听闻赵公子赌术‘高明’,本官初来乍到,客随主便,不妨陪你玩两把?”
赵天良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那酒壶里掺了“软筋散”,本想等你饮下后再翻脸;那三个女子是他特意从秦楼楚馆请来的,最擅套话,可你连眼皮都没往她们身上抬。可转念一想,赌桌是他的地盘,有的是花样让你栽跟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堆起假笑,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得刻意:“好!既然大人有雅兴,赵某怎敢不从?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厮便躬着腰进来,脑袋垂得快碰到胸口。他端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垫着猩红绒布,三枚骨制骰子躺在中央,骰子面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赵天良早让人在骰子中心灌了水银,只需指尖暗中发力,便能随心所欲控制点数。赵天良拿起黑漆骰盅,手腕翻转间,骰盅撞出的声响忽快忽慢,故意搅乱视听。
他死死盯着你,想从你脸上看出些慌乱,可你只是端着那杯凉茶,慢悠悠地喝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赌局与你无关。
“大!”赵天良大喝一声,猛地将骰盅拍在桌上,震得碟子里的花生仁都跳了起来。他盯着骰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这把他特意加重了力道,本该是三个六点的“豹子”。可掀开骰盅的瞬间,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三枚骰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红漆点的“一”字格外刺眼,分明是最小的“幺点”。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一把抓过骰盅,指尖悄悄捏了捏骰子,确认水银还在,又使劲晃了起来,这次晃得更猛,骰盅几乎要脱手飞出。
“豹子!”他喊“豹子”时声音都劈了叉,可掀开后,骰子却是“一、二、三”的散牌,连个对子都凑不齐。
站在墙角的打手们互相递着眼色,有的悄悄摸向腰间的刀鞘;那几个女子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酒壶差点摔在地上。
而你,自始至终没碰过那骰盅,甚至没正眼瞧过赵天良。只是在他每次抬手晃盅前,你都会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小。”“杂五。”“两点。”每一次报数,都像一颗石子投进赵天良的心湖,搅得他心神不宁。
从未有过一次差错。半个时辰光景,赵天良面前的现银从山堆变成了空碟——那些银子有他放高利贷收来的利钱,有赌场赢来的赌资,此刻全成了你的“战利品”。最后,连他别在腰间的羊脂玉佩都被小厮小心翼翼地收了去,那是他去年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强买的,如今却成了赌债的添头。赵天良的额角布满冷汗,后背的锦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你……你出老千!”赵天良再也绷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酒壶菜碟全跳了起来,几滴热油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指着你,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像破锣在响:“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骗子!”
“哗啦”一声,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木屑飞溅间,数十名手持鬼头刀的大汉涌了进来,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芒,把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蒋学栋攥着柄短刀冲在最前,额角青筋暴起,脸上满是凶相,显然是等这一刻许久了:“敢在渝州地界出老千?我二哥好脾气容你,老子可容不得!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汪渐声则摇着把折扇跟在后面,扇面上画的“渔樵问答”都歪了形,脸上却堆着假笑,眼神里全是算计。
汪渐声上前两步,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阴阳怪气地打圆场:“杨大人何必动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他往你桌上扫了眼,瞥见那堆赢来的银子,眼睛亮了亮,“不如大人赏点茶水钱,让我二哥三哥消消气,往后在渝州地界,咱们也好互相照应不是?”
你缓缓抬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得像钟摆。“赵公子,”你看向脸色铁青的赵天良,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本官自进门起,连赌桌的边都没碰过,骰子是你家的,骰盅是你晃的,若说了你出千,本官倒信。”你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刀光,语气冷了几分,“怎么?金自来的规矩,是赢了钱就要被抢?这渝州的王法,管不住你这赌场了?”
“少跟老子扯王法!”赵天良的脸因愤怒和屈辱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随着嘶吼喷了出来,“在渝州,老子的话就是王法!”他猛地挥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拍桌子蹭的木屑,“给我上!把他扒光了搜!我就不信他身上没藏着值钱的东西!今天不把他刮得只剩条裤子,老子不姓赵!”
“是吗?”你嘴角的嘲讽像淬了冰,慢悠悠地抬手,指尖从青蓝色官袍的衣襟内侧划过,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取一方手帕。赵天良攥着刀的手刚要挥下,却见你掌心托着个物件抬了起来——那物件被锦缎裹着,轮廓方正,透着沉实的金辉。
“赵公子既已输得精光,”你指尖摩挲着锦缎边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盖过了打手们的躁动,“不如换个赌注?我用这块牌子,再加上桌上这些赢来的银子,赌你这条命,敢接吗?”话音未落,你手腕微沉,“啪”的一声将那物件拍在红木赌桌上,锦缎震落,金光瞬间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枚巴掌大的纯金令牌,边缘錾着回纹云饰,牌面中央的五爪金龙足踏祥云,龙鳞用细如发丝的金丝勾勒,在烛火下层层叠叠,竟像要挣脱令牌飞出来一般。最慑人的是金龙下方那四个阴刻篆字,刻工深峻,墨色填底,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如朕亲临!
“五……五爪金龙?”有个识货的打手颤声惊呼,手里的鬼头刀“当啷”掉在地上,砸在波斯地毯上闷响一声。蒋学栋举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喉结剧烈滚动,额角的青筋突然就没了力气;汪渐声的折扇“啪”地合住,扇柄戳在掌心,他却浑然不觉,脸上的假笑早碎成了惊慌。
“轰隆——”赌场的朱红大门被巨力撞得粉碎,木屑夹杂着门环的铜响飞溅开来。全副武装的衙役如潮水般涌进,手中的刀枪在火把下闪着寒芒,火把的光浪将赌场的鎏金牌匾映得通红。刘光同穿着五品官服,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官帽歪在脑后,靴底沾着泥污——他显然是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视线扫过赌桌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僵住,像被抽了骨头般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反了!简直反了!赵天良!你……你竟敢持械围攻钦差大人!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来人啊!给我把这群反贼全部拿下!一个都别放跑!”他一边喊一边往衙役身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是怕赵天良拉他垫背。
他的尖叫像捅破了马蜂窝,打手们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扔下刀想往窗户外跳,却被早守在楼下的衙役一刀架住脖子;有人想往桌底钻,被衙役揪着后领拖出来,按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蒋学栋想趁乱溜进天字二号房,刚转身就被两个衙役扑住,短刀被夺走,胳膊拧得脱了臼,疼得他直咧嘴;汪渐声慌忙把折扇藏在袖中,想装成看热闹的食客,却被刘光同指着喊:“还有他!汪渐声!也是同党!一起抓!”
而赵天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狠劲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他盯着桌上的金牌,瞳孔缩成了针孔,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裤裆里就传来一阵骚臭——他竟吓得尿了裤子。先前还端着酒壶的女子们早抱作一团,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整个“金自来”彻底沦为乱葬岗般的闹剧:求饶声、惨叫声、衙役的呵斥声、刀枪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与窗外长江的涛声缠成一团。你俯身,指尖轻轻捏住金牌的边缘,将它缓缓收回衣襟,金辉隐去的瞬间,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眼前的混乱与你无关。
刘光同早已连滚带爬地冲到你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官帽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却不敢去捡,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后背的官袍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敢用蚊子般的声音说:“臣……臣刘光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