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1/2)
一、溯源:谚语的生成语境与文化基因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一句,虽常见于《增广贤文》,但其思想根系可追溯至唐宋科举制度确立时期。北宋神童汪洙在《神童诗》中首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将儒家“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凝练为民间谚语,使其从士大夫的精英话语下沉为市井社会的精神信条。这一表述的生成,本质上是农耕文明晚期社会结构转型的产物。
在西周“学在官府”的贵族教育体系中,知识垄断于王室与卿大夫阶层,“读书”尚未成为平民晋升的通道。直至隋唐科举制打破门阀壁垒,寒门子弟通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制度设计获得社会流动机会,读书才从“修身”之手段异化为“取仕”之捷径。北宋重文抑武的国策更将“读书”与“入仕”捆绑为铁律,《宋会要辑稿》记载,太宗朝进士录取人数较唐激增十倍,“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功利主义叙事由此渗透于世俗伦理。
此谚语的文化基因深植于儒家“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阶层观念。孔子称“君子不器”,孟子言“设科取士,贤者在位”,将知识阶层的精神优越性与政治合法性绑定。当这种精英话语被民间谚语简化为“万般皆下品”的价值排序时,实则完成了一次意识形态的通俗化重构——它不仅是对“士农工商”四民秩序的强化,更将“读书”异化为超越职业平等的精神图腾,为封建王朝的人才选拔机制提供了民间认同基础。
二、解构:科举时代的读书崇拜与社会塑形
(一)知识权力化:读书作为阶层跃迁的密码
明清科举将“读书高”的价值观推向极致。据《明史?选举志》记载,科举考试以“四书五经”为唯一文本,以八股文为标准范式,读书人的知识结构被压缩为对经典的注疏与模仿。这种制度设计催生了特殊的社会心理:江苏吴县士人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以“借书满架,偃仰啸歌”的形象将读书神圣化,而民间则流传“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的俚语,将知识获取与生存竞争直接挂钩。
读书的神圣性在宗族制度中尤为凸显。徽州宗族常设立“族学”与“文会”,《婺源县志》记载,当地宗族规定“子弟六岁不入学,罚其父兄”,并以族产资助贫寒子弟应试。这种集体性的读书崇拜催生出独特的社会景观:浙江宁波天一阁以藏书楼为家族象征,山西晋商亦在票号账簿中写入“子弟需读经史”的家训,使“读书”成为跨越士商阶层的共同信仰。
(二)职业鄙视链:“下品”叙事的权力建构
当“万般皆下品”将农工商等职业贬为“末流”时,实则建构了一套以政治权力为核心的价值评价体系。明代《士商类要》虽记载“士农工商,各勤本业”,但紧随其后强调“士为四民之首”。这种观念渗透于日常生活:苏州文人唐寅在科场案后自嘲“闲来写就青山卖”,却仍以“不使人间造孽钱”标榜文人清高;而《清稗类钞》记载,商人需捐纳“监生”身份方可摆脱“铜臭”标签,折射出职业歧视背后的权力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下品”叙事中隐含着对体力劳动的价值否定。宋代陆九渊提出“学者当辨志”,将“治生”与“治学”对立;清代颜元批判“读书愈多愈愚”,却难以撼动“万般皆下品”的社会共识。这种价值偏差导致中国古代科技发明多出自工匠经验积累(如《天工开物》作者宋应星仅为举人),而知识阶层普遍耻于从事“器用之学”,为近代科技落后埋下伏笔。
三、悖论:读书崇拜的现代性解构与价值重构
(一)科举废除与知识祛魅(1905-1949)
1905年科举制的废除,使“读书-入仕”的传统逻辑断裂。严复在《救亡决论》中批判“八股取士,使天下消磨岁月于无用之地”,胡适更倡导“教育救国”,将读书从“取仕”转向“启蒙”。然而传统观念的惯性仍在:1915年《新青年》创刊时,陈独秀仍需以“改造国民性”为口号重构读书意义,而鲁迅在《孔乙己》中塑造的落魄文人形象,恰是对“读书高”神话的解构——当科举退场,皓首穷经的读书人失去制度庇护,其“高人一等”的身份认同便沦为时代笑柄。
民国时期的教育普及化进一步冲击了读书的神圣性。1922年“壬戌学制”确立义务教育体系,1930年代晏阳初“平民教育运动”提出“除文盲,做新民”,使读书从少数人的特权变为大众的权利。但与此同时,“读书无用论”也开始萌芽:1946年《大公报》曾报道“大学生摆摊卖粥”,反映战乱时期知识价值的跌落,预示着“读书高”叙事在现代性转型中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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