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安水县(2/2)
小周带着陈默上了三楼,打开靠楼梯口的一个房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传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写字台,一把木头椅子,墙壁上还有渗水留下的黄渍。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这条件,别说副县长,连京城一个普通科员的出差标准都达不到。
正常流程,就算暂时住招待所,也会安排一个相对安静、条件好一点的房间,这是基本的接待礼仪和对挂职干部的尊重。
现在这安排,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轻视和排挤。
“领导说,要…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陈默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挺好,干净整洁就行,替我谢谢领导考虑周到。”
他把旅行包放在床上,动作自然,仿佛住的真是星级酒店。
小周更加不安了,搓着手:“那…陈县长,您先休息,高县长他…他今天下乡调研去了,暂时没空见您,您看…”
“没关系,领导工作忙,理解。”陈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我自己安顿一下,熟悉熟悉情况,小周同志,谢谢你。”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脸愧疚的小周,陈默关上门,环顾这个堪称简陋的房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寒冷的空气涌入,吹散了些许霉味。
楼下是招待所的小院子,几棵老树光秃秃地立着。
远处,可以看到县城边缘一些低矮的厂房和烟囱。
“下乡调研?呵。”陈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高县长,你这下马威,倒是来得直接。”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这种直白的打压,比起部委里那些笑里藏刀、引经据典的倾轧,反而简单粗暴,充满了地方特色。
休息?不存在的。
陈默锁好门,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溜溜达达地走出了招待所。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好奇的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县城街道上闲逛。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县城西头。
一片规模不小的厂区出现在眼前,高大的围墙,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挂着“安水县第一国营纺织厂”的白底黑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
厂区里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机器轰鸣声,只有几个穿着旧工装、无所事事的工人聚在门口晒太阳、抽烟,眼神麻木。
厂区外墙上的标语还是几年前刷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红色的油漆在风吹日晒下已然褪色、剥落,充满了讽刺意味。
陈默的目光落在厂门口那个坐在小马扎上、裹着军大衣看门的老头身上。
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像普通门卫那般浑浊,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沉郁。
陈默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旁边,像是走累了歇脚。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拆开,递了一支给老头:“大爷,借个火,顺便打听个路?”
老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烟,没接,而是从自己兜里摸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年轻人,外地的?这厂子黄了一半,不招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同于普通老汉的沉稳。
陈默也不介意,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这烟比他平时偶尔应酬抽的劲大得多。
“不招工,我就看看,这厂子规模不小啊,以前挺红火吧?”
老头点燃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浑浊的烟雾缭绕:“红火?那是老黄历喽。机器是老掉牙的,织出来的布没人要,工资都欠了半年了。现在就靠变卖点家底,吊着一口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无奈和讥诮。
“县里不管?”陈默故作好奇地问。
“管?怎么不管?”老头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管着把它变成某些人自家的钱袋子呗!前任马厂长,就是想查查账,怎么进来的原料那么贵,出去的成品那么便宜,结果没俩月,就因为‘经济问题’给弄进去了!哼!”
老头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点,他打量着陈默:“小伙子,看你像个文化人,听我一句,离这厂子远点,晦气!”
“钱袋子?”陈默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这厂子,跟县里领导…”
老头立刻警觉地闭上了嘴,用力嘬了两口烟袋,不再看他:“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见。赶紧走吧。”
陈默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破败的厂区,那些麻木的工人,以及那个显然有故事的前任副厂长看门老头。
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冬日萧瑟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异常沉稳。
内心oS疯狂刷屏:“拖欠工资,设备老旧,产品滞销,前任厂长被搞掉,现任领导把它当提款机…工人们私下叫它‘县长家的钱袋子’?
好家伙,开局就直接把最难啃的骨头,还是颗雷,扔我脸上了?这安水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还浑还深啊。高启盛…高家…这是笃定我这个京城来的‘娃娃官’搞不定,准备看我笑话,甚至想让我直接踩雷背锅?”
他嘴角那抹弧度再次扬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兴味和冷冽。
“地狱难度?有意思,这才有点挑战性。高家,这份‘惊喜’,我收下了,咱们…慢慢玩。”
他抬起头,看向县委县政府大院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新的博弈,开始了,而这一次,棋盘在基层,规则,或许也该由他来定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