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雁字回时(2/2)
王先生敬启:
接读来信,心中感慨良多。义学落成,实乃乡里幸事,明远虽身在京师,心系桑梓,闻此喜讯,甚慰。
至于税赋之事,明远心中有数。地方官员若有苛政,自有国法惩治。明远虽官微言轻,但断不会坐视乡亲受苦。此事明远当设法关注,还请先生宽心。
至于李家二郎等学子,切莫因一时困顿而断了读书之路。明远当再拨银两,资助贫困学子。书信往来不便,明远已托京中商号汇银五百两至义学,由先生统筹使用。望先生善加安排,莫使寒门子弟埋没才华……
写到这里,苏明远顿了顿笔。五百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村中的义学和那些贫困家庭来说,足以解燃眉之急。
可他心中也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肆意加税的知县,在于这个看似完善实则处处漏洞的赋税制度。
他继续写道:
……另,明远近日当向上禀报,核查地方税赋情况。若有不法,定当严惩不贷。然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还望先生暂且稳住乡亲,莫要冲撞官府,以免招来祸患……
最后,他思忖片刻,加了一句:
明远入仕以来,渐感位高则责重。身居庙堂,本应心系黎民。然朝政繁复,身不由己之事颇多。先生来信,恰如暮鼓晨钟,警醒明远莫忘初心。明远当铭记于心,不负先生教诲,不负乡亲期望……
写完最后一字,苏明远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纸上那些字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还没有被官场规则完全同化的自己,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走科举这条路的自己。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了。
苏明远将信笺仔细折好,封好火漆。明日一早,他会让人送到驿站,加急寄往故乡。同时,他还需要做另外几件事:
一是暗中托人调查那个知县的底细,看看他除了加征秋税,还有没有其他不法行为。如果证据确凿,便可名正言顺地弹劾。
二是从户部档案中查阅近年来各地税赋情况,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案例。若是普遍现象,便可借此上书朝廷,建议改革税赋制度。
三是……他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学会了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当初那样,凭着一腔热血就要改变世界。
这是成熟,还是妥协?他自己也说不清。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回过故乡了?两年?还是三年?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淳朴的乡音,那些田间小道和村口的老槐树……都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而他自己,也从当年那个寒门学子,变成了现在这个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
他的官服越来越华丽,他的府邸越来越宽敞,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尊贵——可他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却越来越远。
不能这样。苏明远喃喃自语,绝不能这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又取出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信。这一封,是写给自己的。
……吾今位列公卿,本应心系天下。然日日处理公务,与权贵周旋,渐觉与民间疾苦渐远。今得家书,如醍醐灌顶。吾当警醒:位高者,不可忘本;权重者,更应恤民……
吾决意定期微服出访,亲身体察民情。不可只坐在这华屋之中,从奏章和报告里了解天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写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用的这句纸上得来终觉浅,是陆游的诗——可陆游还没有出生呢。
他不禁莞尔,这样的错误,他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这说明他的思维还没有完全古代化,心中还保留着那个现代人的灵魂。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坏的是,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常常感到撕裂和矛盾。
但无论如何,他不想失去这份记忆,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官场规则、权力游戏的古代官僚。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的那两封信上。
一封是写给王先生的,代表着他对故乡的承诺;一封是写给自己的,代表着他对初心的坚守。
苏明远将两封信都收好。写给王先生的,他会立即寄出;写给自己的,他会锁进书箱最深处,时时拿出来警醒自己。
正准备更衣上朝,管家又来禀报:大人,吏部来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明远心中一动。吏部主管官员任免,这个时候来找他,恐怕又有人事变动。
让他在正厅候着,我马上就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书,然后整理好官服,大步走出了书房。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官场如何险恶,他都要记住——自己是从那个贫寒的乡村走出来的,是那些父老乡亲的期望把他送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绝不能辜负那份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