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敌后夜袭(1/2)
夜色如泼墨般浓稠厚重,凛冽的寒风掠过太湖沿岸无边无际的枯芦苇荡,发出持续不断、如同冤魂呜咽般的簌簌声响,这自然界的噪音恰好完美地掩盖了这支小部队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陈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硝烟、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率领着这支仅存四十余人的疲惫之师,如同暗夜中一群精疲力尽却目光灼灼的孤狼,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炮弹炸出的深浅不一的弹坑、地面自然的起伏褶皱、以及被焚毁村庄的断壁残垣,作为掩护,极其谨慎而缓慢地向前摸进。
他们的运气起初不错,日军的前沿阵地并非铁板一块。经过连日的惨烈攻防,敌方部队同样疲惫不堪,哨兵的注意力主要聚焦于对面中国军队阵地的方向,加之各部队结合部之间不可避免的疏漏,竟然让他们找到了一丝缝隙,得以悄无声息地渗过了这条理论上最为危险的死亡线。
然而,日军“天下精锐”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即使经过一整天高强度、高消耗的激烈战斗,其纵深的警戒体系依然保持着高度的严密性和纪律性。固定的潜伏暗哨、规律游动的武装巡逻队,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例行公事般射向夜空、将大地照得惨白一片的照明弹,都给这支意图深入虎穴、执行绝命任务的小部队带来了远超预期的麻烦和致命的危险。有好几次,他们几乎与日军的巡逻队迎面撞上,不得不立刻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将身体尽可能埋进泥土和枯草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眼睁睁看着穿着牛皮靴的日军士兵从眼前仅几米处踏过,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低声的交谈和咳嗽声,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烟草、汗臭和枪油混合的独特气味。为了绝对的隐蔽和安全,他们不得不一次次绕远路,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路线,行军速度因此被大大降低,宝贵的时间如同流沙般飞速消逝。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压抑的潜行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陈宇的心始终高悬着,他既担心东方的天际很快会泛起鱼肚白,让这次冒险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又焦虑于找不到那个足以改变战局的关键目标。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与外面的寒意形成刺骨的对比。
终于,在经历了近两个小时的艰难迂回和神经紧绷的穿插后,前方负责尖兵侦察的王大山小组发回了代表“发现目标”的微弱信号——几声几不可闻的鸟鸣模仿。
陈宇立刻匍匐前进,爬到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土房残骸后面,小心翼翼地缓缓举起望远镜。借着远处日军营地零星篝火的微弱跳动的反光和偶尔划破夜空、将一切暴露无遗的日军照明弹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日军炮兵阵地的轮廓。然而,当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仔细辨认后,一阵强烈的失望感瞬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这并非他预想中那种拥有多门105毫米甚至150毫米大口径野战炮的联队级核心炮兵阵地,眼前仅仅是一个配备了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的小型前进支援阵地。这种70毫米口径的步兵炮,虽然精准灵活,但威力和射程有限,通常是配属给步兵大队的直接支援火力。
“妈的…忙活了半夜…就找到两门这玩意儿?”趴在旁边的赵铁柱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和焦躁。
“闭嘴!小炮也是炮!蚊子腿也是肉!”陈宇立刻低声厉喝,强行压下心中的落差感,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如同猎鹰般仔细扫视着阵地周围的每一个细节,“炸了它,明天向咱们冲锋的鬼子步兵就少一层最直接、最及时的火力掩护!能救下正面阵地多少兄弟的命,你想过没有?!”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个阵地的日军或许是因为身处相对“安全”的战线后方,认为中国军队绝无可能出现在此,警戒果然显得较为松弛。整个阵地上,只有两个哨兵抱着三八式步枪,倚在冰冷的炮轮边似乎是在打盹。远处,有一个用沙袋粗糙地围起来的简易休息点,里面似乎有七八个炮兵和衣而卧,鼾声隐约可闻。而最诱人、也是最致命的是,为了战时取用方便,大量的炮弹并没有按照严格的条例入库保管,而是就散乱地堆放在两门炮侧后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只是简单地用了几块脏兮兮的帆布随意遮盖着!那堆砌起来的木质弹药箱,在黑暗中如同一个诱人的炸药桶。
机会就在眼前,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风险也随之而来。九二式步兵炮作为大队级核心支援火力,其阵地绝不会距离所属大队的主力驻地太远,甚至可能就在其步兵掩护范围之内。一旦这里枪声爆炸声响起,周围的日军部队必然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迅速合围。到那个时候,他们这支深入敌后、孤立无援的小部队将立刻陷入十面埋伏、插翅难飞的绝境。
“连长,干不干?这动静一响,周围肯定全是闻讯赶来的鬼子!咱们可就…”副连长李文斌悄无声息地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担忧。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个弟兄的脸庞。他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命令,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嘴唇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在夜色中闪烁着决绝而坚定的光芒,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宇猛地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瞬间下定了决心,“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炸掉它,至少能废掉鬼子大队一级的攻坚牙齿,能救明天正面兄弟的命!这买卖,值了!”
他立即将几个班长和骨干召集到身边,众人围成一圈,脑袋几乎凑在一起。借着望远镜镜片上极其微弱的反光,陈宇用手势和几乎贴近耳朵的气声,快速而清晰地布置战术:
“我们的首要目标,也是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引爆他们的弹药堆!掷弹筒组,给我摸到右前方那个浅弹坑里,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正好在最大有效射程内!我要求你们,稳住!用最快的速度,最准的精度,把带来的五发榴弹,全部打向那堆帆布盖着的炮弹!只要有一发能准确命中并引燃殉爆,动静就够大,我们就能制造最大的混乱,甚至可能间接摧毁那两门炮!”
“如果…万一…”陈宇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眼中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之色,“如果掷弹筒没能打中,或者命中后未能成功引爆弹药。所有人员,立刻跟着我!两挺启拉利轻机枪第一时间抢占左侧那个小土包,给我玩命地开火,压制所有能看到的活动目标,不要吝啬子弹!其他人,把手里的手榴弹保险盖都给我拧开,弦套在手指上!跟着我冲上去!不要管零星抵抗的鬼子,首要目标就是那两门炮!把手榴弹塞进炮管里,或者扔到炮闩、瞄准镜这些关键部位”
“行动完成后,无论成功与否,所有人不许恋战,不许去捡战利品,立刻向东南方向,也就是日军的纵深处撤退!鬼子前线兵力密集,后方指挥机关和后勤单位反而相对空虚,往他们肚子里钻,制造混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中途被打散了,就各自为战,想办法活下去,找机会迂回返回防线!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沉回应,目光灼灼,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任务分配完毕,士兵们如同被上紧了的发条,迅速而无声地散开,进入各自的攻击位置。掷弹筒手是连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兵,他带着副手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像蛇一样滑入预定的发射浅坑。他冷静地伸出拇指,再次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然后将八九式掷弹筒稳稳地杵在坑底,副手则将一枚沉重的榴弹递到他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掷弹筒手那沉稳的背影,以及他前方黑暗中那片代表着死亡与希望的弹药堆。寒冷的夜风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狂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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