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枷锁与萤火(1/2)
康民诊所的玻璃门推起来“吱呀”响,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白底红字的招牌被雨水淋得发灰,“康民”两个字的右半部分已经模糊,只剩下“广”和“民”的残笔,像蒙着层灰的萤火。进门时,一股混合着84消毒水、廉价檀香(大概是为了压伤口的腐味)和薄荷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陈立冬咳了两声——这咳嗽扯着胸口的旧伤,疼得他皱紧眉头。
候诊区的长条椅是绿色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黑黢黢的,沾着不明污渍。三个病人坐在上面,一个穿笼基的当地男人捂着肚子,脸色蜡黄;一个中国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不停地拍着,眼神却空茫;还有个老头缩在角落,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陈立冬一瘸一拐地挪进来时,三双眼睛同时扫过来,没有同情,只有那种底层人见了更惨者的、麻木的打量——像在看一块即将烂在路边的石头。
前台的护士二十岁出头,涂着掉了色的粉色口红,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缅甸语的短视频。听到动静,她抬起眼,扫了陈立冬一眼,目光在他那条裹着破布、渗着褐色污渍的腿上停了两秒,用带着缅甸口音的中文不耐烦地问:“看病?挂号,先交五十块。”
陈立冬的手攥紧了手里的木棍——那是他从旅馆后院捡的杨木棍,磨得光滑了些,顶端还沾着点泥。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找……找林医生,老魏……老魏让我来的。”
“老魏”两个字刚出口,护士的手指顿在手机屏幕上,抬眼时眼神变了——之前的漠然里多了点警惕,还有丝说不清的了然,像听到了某个不能明说的暗号。她没再提挂号费,只是朝里间的门帘歪了歪下巴,声音压低了些:“里面等,林医生在换药。”
里间的门帘是蓝色的碎花布,边缘磨得发毛,挂着根生锈的铁钩。陈立冬掀帘子时,看到林医生正给一个断了手指的男人包扎,白大褂的袖口沾着血,戴着手套的手动作麻利,像在处理一件机器零件,没有多余的话。那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在勐拉,能看上病就不错了,没人敢跟医生讨价还价。
“坐。”林医生头也没抬,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硬邦邦的。等处理完断指,他才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陈立冬的腿上——那眼神像手术刀,一下就戳中了要害。他皱了皱眉,从铁盘里拿起一把剪刀:“裤腿剪开,别蹭到伤口。”
陈立冬扶着检查床的边缘坐下,左腿伸直,肌肉绷得发紧。检查床的塑料布是淡黄色的,边缘卷了边,上面沾着干涸的血痂,硬得像小石子。林医生的剪刀尖碰到裤腿时,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裤腿和伤口黏在一起,一剪子下去,肯定会扯到肉。
“别动。”林医生的声音没起伏。剪刀“咔嚓”响,布料裂开的声音里,混着轻微的、皮肉分离的“嘶啦”声。陈立冬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塑料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等裤腿彻底剪开,连林医生都顿了两秒——伤口肿得发亮,皮肤紧绷,像要炸开的气球,边缘的肉已经发黑,是坏死的征兆,脓液从夹板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积了个小血泡,还带着股刺鼻的腐味,比广益隆后院的垃圾桶还难闻。
“怎么弄的?摔的?”林医生戴手套的手指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陈立冬疼得猛地抽气,腿不由自主地往回缩。
“嗯……从山上摔下来,没及时治。”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个谎言自己都觉得苍白——哪有摔出来的伤口会烂成这样?
林医生没戳破,只是从铁盘里拿起镊子,夹着一块沾了双氧水的纱布,直接按在伤口上。“嗤——”的一声,白色的泡沫瞬间冒出来,像沸腾的水。陈立冬疼得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叫出声来——没有麻药,双氧水直接浇在坏死的皮肉上,比在沼泽里被蚂蟥咬还疼,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忍着点,坏死的肉不清理,骨头会烂。”林医生的语气依旧平淡,镊子夹着坏死的组织往外扯,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陈立冬的手死死抓住检查床的铁栏杆,指节捏得发白,栏杆上的锈迹蹭在手心,留下黑印。他能感觉到镊子尖碰到了骨头,那触感冰凉,带着钻心的疼,让他浑身发抖,像筛糠。
清理完伤口,林医生倒了半瓶碘伏在纱布上,厚厚的敷在伤口上,又用新的夹板固定——这次的夹板是竹制的,比阿吴医生的野核桃树枝光滑,还缠了两层医用胶带,勒得很紧,却比之前舒服些。“开放性骨折合并严重感染,先打三天头孢,口服药按说明书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单,用圆珠笔写着,字迹潦草,“费用老魏担保,记在他账上。”
“记……记在他账上?”陈立冬愣了,他以为会欠诊所的钱,没想到是老魏。
林医生把处方单递给他,白大褂的袖口蹭到了处方单的边缘,留下一点血渍:“老魏让的,你问他去。我只负责治病,不管你们的账。”他顿了顿,看了眼陈立冬苍白的脸,补充道,“再晚来两天,这条腿就只能锯了,现在至少能保住,就是以后走路会瘸——骨折没对齐,长歪了。”
“会瘸……”陈立冬重复了一遍,心里像被石头砸了一下。他才三十岁,以后要拖着一条瘸腿过日子?可转念一想,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在勐拉,多少人连瘸着走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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