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镜中囚徒(2/2)
重新躺下时,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脸。被子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却宁愿憋着——至少被子能挡住那些目光,挡住病房里的喧嚣,让他暂时躲进一个人的黑暗里。
蒙眬中,他又回到了那个仓库。空气中飘着假酒的甜腻味,油墨在标签上晕开,他的手指沾着胶水,小心翼翼地把标签贴在酒瓶上。那时他总觉得,贴错一个标签,顶多是坑了买酒的人,现在才明白,他贴的是自己的封条——每一个气泡被刮平,都是把自己往深渊里推一把。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起第一次偷拿母亲的钱买球鞋时的虚荣,想起母亲生病住院时,他在缴费窗口看着天文数字的无助,想起阿杰把账本扔在他面前说“想救你妈,就跟我干”时的诱惑。这些理由,曾经支撑着他一次次跨过底线,现在却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虚荣是种子,贫穷是土壤,责任是借口,可最后长出的,是毁灭自己的毒藤。
他仿佛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病房中央。镜子上布满裂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映出他支离破碎的影子:影子戴着手铐,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上的病号服白得像寿衣。镜子里的他,左边是医院的白色牢笼,右边是法律的黑色锁链,脚下是阿杰挖好的血色泥潭,而头顶,是他自己一次次选错路,砸下来的巨石。
他就是镜中的囚徒。被病痛困着,被法律锁着,被罪责编着,更被自己的懦弱和侥幸,困在了这片看不到光的黑暗里。
药液还在滴,胃部的疼渐渐轻了,疲惫感却像潮水般涌来。陈立冬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沉下去,却没睡安稳——他梦见自己在仓库里跑,标签像雪花一样落下来,粘在他身上,越粘越多,最后把他裹成了一个粽子;他梦见母亲在哭,手里拿着空药瓶,喊他的名字;他梦见阿杰的刀,寒光闪闪,朝他刺过来……
“别……别过来……”他喃喃地呓语,眉头皱得死紧,被铐着的手无意识地挣动,金属与支架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守在门边的民警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病房里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隔壁床老人的咳嗽声还在继续,中年男人的短视频还在放,土味情歌的调子飘过来,与输液的“嘀嗒”声混在一起,成了他囚笼里的背景音乐。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没带来一点暖意。陈立冬醒过来时,看见民警正在换班,新过来的民警手里拿着早餐——两个馒头,一袋咸菜,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一会儿医生来查房。”民警的声音很平淡。
陈立冬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纸。他看着手腕上的手铐,看着输液瓶里剩下的药液,突然明白——这场病,把他从阿杰的狼窝里拖出来,却扔进了法律的铁笼里。医院的墙是白的,可他眼里的世界,还是红的、黑的,一片混沌,看不到出路。
他还在镜中,还在囚笼里。等待着身体的审判,等待着法律的判决,却不知道,哪一场判决,能让他真正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