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静滞的沙漏(1/1)
刀疤脸的落网,并未如陈立冬潜意识里期盼的那样,成为一切梦魇的终结,反而像是按下了一个状态切换的按钮。之前那种分秒必争、命悬一线的极致压迫感,如同退潮的海水,骤然远去,留下了一片空旷而死寂的沙滩。他被留在了这片名为“安全”的沙滩上,动弹不得。
日子突然陷入了一种刻板而漫长的静滞。
护工依旧准时出现,沉默地完成她的工作。检查伤口,更换敷料,送上流食。陈立冬腹部的伤口在精心的护理下,愈合良好,疼痛逐渐减轻,只剩下一种深层的、偶尔的酸胀感,提醒着那里曾遭受过的创伤。身体的恢复是客观而缓慢的,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一丝丝地回到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
但精神的恢复,却远非如此线性。
绝对的寂静不再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惧,但也并未带来安宁。它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背景音,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茫然的空白。他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拼命挖掘记忆,大脑从高强度的运转中骤然停歇,反而陷入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怠速状态。
他依旧在房间里踱步,但脚步不再沉重,也不再丈量绝望。那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打发时间的机械运动。从墙壁到房门,十三步。从房门到墙壁,十三步。这个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有时他会停下来,盯着那扇厚重的、隔绝一切的房门,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林医生他们在忙什么?刀疤脸的审讯有进展了吗?那个加密的卫星电话破解了吗?“老K”的阴影是否还在某处悄然蔓延?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床上,或者靠在墙边,任由思绪飘散。他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在卷入债务和黑暗之前的、简单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上班,下班,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和遥不可及的梦想奔波。那些曾经让他焦虑无比的琐碎烦恼,如今想来,竟带着一种褪了色的、不真实的温暖。
然而,这些回忆的碎片总是很快就被更近的、更狰狞的画面所覆盖——阿杰阴鸷的眼神,刀疤脸咆哮时扭曲的面孔,仓库里弥漫的灰尘和铁锈味,还有自己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狼狈……这些记忆并未因刀疤脸的落网而消散,它们像是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甚至狂喜。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他活下来了。但一种深切的疲惫,一种劫后余生带来的虚脱与麻木,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使得任何积极的情绪都难以真正滋生。他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之前那段被恐惧追逐、时刻面临生死考验的日子,虽然痛苦,却有一种被命运强力推动的“充实感”。而现在,这种被悬置的、被动等待的状态,反而更让人难以忍受。
就像一个在激流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抛上了一块平静的礁石,虽然暂时安全了,但四周依旧是茫茫水域,不知何时才能上岸,甚至不知道岸在何方。这种静止,比挣扎更消耗人的心志。
护工送来的食物依旧标准化,流质化。他开始尝试着去分辨那寡淡味道中极其细微的差别,猜测今天的是否比昨天的多了一点点咸味,或者某种蔬菜粉末的比例略有不同。这成了他枯燥日常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娱自乐的游戏。他注意到护工的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伤口好转后,触碰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的缘故。他依旧无法从她脸上读出任何信息,但那种最初因“泄密风险”而产生的、针对她个人的强烈猜疑,随着时间流逝和表面的风平浪静,也渐渐淡化,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无对象的警惕。
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能通过护工出现的次数和体内生物钟模糊的感受来估算。一天,两天?还是已经过去了更久?他不知道。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变换的地下堡垒里,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
他有时会尝试主动与林医生联系,通过那个通讯器。但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系统自动回复的“暂无可透露信息,请保持耐心”之类的标准应答。只有一次,林医生的影像短暂出现,背景似乎是一个忙碌的指挥中心,他看起来依旧疲惫,但眼神锐利,只匆匆告诉陈立冬“审讯和技术分析都在进行中,有突破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便切断了通讯。
这种被排除在核心进程之外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像是一个交出了关键零件后,就被搁置在仓库角落的工具,等待着下一次可能的使用,或者……最终的废弃。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消极,甚至是不知感恩。林医生和他们的人为了抓捕刀疤脸,为了保护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风险。他应该信任他们,耐心等待。
可是,等待什么呢?
等待刀疤脸开口,吐出更多秘密?
等待“老K”被揪出来的那一天?
还是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安全”的未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外部的威胁似乎暂时平息,但内心的战场却并未完全停火。一种新的、更隐形的挣扎开始了——与创伤后遗症的共处,与漫长等待的对抗,以及与那个被彻底改变了的、陌生的自我的和解。
沙漏仿佛被静置了,上方的沙子不再流动。
但时间,终究是在流逝的。
只是在这地底深处,一切都慢了下来,沉了下来,包括希望,也包括恐惧。
它们混合成一种灰色的、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浸润着他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