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礼乐之坟(2/2)
没有巨响,没有冲突。
如同炽热的铁块落入绝对的冰水之中,发出的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概念层面的消融声。
最先消散的是那些揖让周旋的人形光影,他们优雅的姿态在苍白中扭曲、淡化,如同被水冲刷的沙画,连带着所代表的“人伦”意义一同湮灭。
紧接着是竹简长卷,上面的文字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迅速变得焦黑、破碎,最终化为飞灰,其所承载的“历史”与“智慧”被轻易抹去。
编钟虚影沉默地崩塌,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和谐”之音哑灭。
玉琮玉璧失去光泽,变得如同粗糙的土石,然后连土石的形态都无法维持,“礼敬”崩解。
最后是那象征秩序根基的青铜鼎彝,它们在苍白光芒中迅速锈蚀、风化,仿佛经历了万载时光,最终也化作虚无的尘埃,其所代表的“秩序”本身,被从根本上否定。
琴音依旧在持续,孔子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但他抚琴的手指依旧稳定,每一个音符都竭尽全力,试图凝聚出新的礼乐光华,去填补那不断被抹除的空缺。
这就像一场徒劳的、与整个虚无世界的拔河。他每凝聚出一分“意义”,便被那苍白领域吞噬十分。
终于,当最后一个象征性的礼器在苍白中如同冰雪般消融殆尽时,孔子的琴音,发出一声如同玉磬崩裂的悲鸣,戛然而止。
“嘣——!”
数根琴弦齐齐断裂!
孔子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溅在残琴之上,触目惊心。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依旧在无情迫近的、吞噬了他毕生理想所化光影的苍白。
就在这一刻,所有弟子都清晰地看到,老师那原本只是花白的鬓发,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瞬间化为一片毫无生气的雪白!不仅仅是鬓发,他全部的头发、胡须,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如同被那苍白领域的寒意瞬间浸透、冻结!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衰老,更是精神图腾在绝对“虚无”面前的、瞬间的凋零。他一生坚守的“仁”、倡导的“礼”、追求的“义”,在那片代表终极否定的苍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虚妄。
颜回发出一声压抑的悲呼,子路虎目含泪,紧紧握住了剑柄,却又无力地松开。他们看着老师瞬间尽白的头发,看着那苍白领域如同无声的潮水,漫过更近处的田埂,将一片刚刚抽穗的禾苗化为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孔子看着自己瞬间苍白的发丝,又看了看指尖被琴弦割裂渗出的鲜血,最后望向那片已近在咫尺的、连绝望都能抹平的苍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具断弦的残琴,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礼乐之坟,已在眼前。而筑坟者,并非暴君,并非蛮族,而是他曾经请教过的那位长者,所引发的、这名为“道”的终极寂灭。
风,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止。连呜咽声,都被那逼近的苍白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