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碧桐汗透,情丝暗结(1/2)
雍正三年三年孟夏,圆明园的暑气已浓得化不开,碧桐书院的青瓦被日头晒得发烫。
檐下的铜鱼风铃被热风推得有气无力地晃着,连廊外那几株百年梧桐,叶片也蔫蔫地垂着,遮不住半点灼人的日光。
甄嬛刚送走安陵容,转身便扶住了廊柱,一身石青色暗绣缠枝莲纹的宫装不知何时早已被汗浸透。
贴在脊背与腰侧,鬓边的银镀金点翠步摇沾了潮气,坠着的东珠轻轻蹭着颈侧,黏腻得叫人发慌。
“小主仔细脚下!”槿汐快步上前,稳稳扶住甄嬛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伸手便要去拭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其实安陵容早想带着六阿哥走了,不过甄嬛许是心里有几分不自在。
往日里那份处变不惊的冷静散了大半,方才在暖榭应对时,又总惦记着假山后那人走了没有,一来二去,倒比寻常多耗了许多时辰,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虚浮。
甄嬛缓了口气,由着槿汐半扶半搀着进了内殿。
殿角虽摆着冰盆,丝丝冷气却被外头涌进来的热浪逼得缩在角落,竟驱不散这满室的燥意。
她在铺着墨玉色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脊背还绷得紧紧的。
小允子机灵,早端了冰镇酸梅汤来,青瓷盏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便沁凉。
甄嬛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瓷面,微微一颤,却没往唇边送,只捏着杯子出神。
方才安陵容临走时那句“莞嫔今日似是格外热”,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心上。
谨妃素来不多言,偏生这句看似无意的话,倒像是瞧透了她心底的慌乱。
“小主喝点吧,这酸梅汤是刚从冰窖取的,败败火。”
槿汐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指尖发颤,便知是真吓着了,“方才那事,过去了便过去了,谨妃娘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甄嬛这才抬起眼,眸子里还有些失焦:“可聪明人最会琢磨,她今日没说破,难保往后不会……”
话没说完,便被自己咽了回去。
在这宫里,有些担忧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反倒像应验了似的。
小允子在旁垂手侍立,插话道:“小主放心,奴才刚绕着桐花台瞧了,地上的脚印都清干净了,那笛子也让果郡王的人带走了,断不会留下痕迹。”
甄嬛轻轻“嗯”了一声,将酸梅汤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酸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她望着窗棂外的日影,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颐和园,藏着比紫禁城更密的网,稍有不慎,便会被缠得喘不过气来。
槿汐见她仍郁郁不乐,便换了个话头:“方才内务府送了新制的薄荷凉糕来,说是用井水镇过的,小主尝尝?”
甄嬛摆了摆手,将酸梅汤放在桌上:“罢了,没什么胃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让人把那盆茉莉搬进来吧,闻着清雅些。”
有些事,纵是再怕,也得压在心底,该做的样子,还得做足。
“多亏了你,小允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今日若不是你眼尖,在清凉台瞧着那抹杏黄宫装眼熟,及时递了眼色,我……我怕是要被安陵容撞个正着。”
小允子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后怕:“奴才也是恰巧瞥见那衣料是江宁织造新贡的明黄色缠枝菊纹样,除了谨妃娘娘宫里,旁处也少见。”
“只是奴才实在不解,谨妃娘娘素来爱热闹,常住前湖的镂月开云殿,怎会往桐花台那般偏僻去处?”
“那地方连洒扫的宫人都少去,除了几竿翠竹、一方石桌,再无别的景致。”
槿汐替甄嬛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取下她头上的步摇,换了支素银簪子,低声道:“许是谨妃娘娘嫌前头宫苑喧闹,想寻个清净。”
“只是小主,今日之事终究不妥。”
“果郡王是圣上的胞弟,属外男,您与他在清凉台独处,还一同抚琴,便是清白无垢,落在旁人眼里,也是瓜田李下的嫌疑。”
“这后宫之中,最是嫌疑二字害人,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说您与外男私会,便是百口莫辩。”
甄嬛闻言,心口猛地一紧,端着瓷盏的手晃了晃,酸梅汤的凉意溅在指尖,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我何尝不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然,“今日去清凉台,原是心中烦闷,想透透气。”
“皇上已有半月未曾召幸,昨夜还赏了淳贵人一对东珠耳坠、一匹云锦妆花缎。”
“今早淳贵人宫里的宫人便来回走动,给各宫送些她亲手做的藕粉糕,虽说是份心意,可这一波波的,可不就是惹人眼?”
她顿了顿,想起淳贵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淳贵人年纪小,性子单纯,许是并无显摆之意,可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圣眷正浓,这般举动,难免叫人多想。”
“我入宫年余,位份不过是莞嫔,既无华妃的家世,也无皇后的尊荣,最近更是摸不透圣上的喜恶。”
“前几日圣上因西北战事不顺,迁怒于后宫,连华妃都被训了几句,说她靡费奢华,我怎敢凑上前去触霉头?”
“小主向来谨慎,只是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槿汐叹了口气,“您想着去清凉台躲个清净,却没料到会遇上果郡王。”
甄嬛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避开槿汐的目光,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份异样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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