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终章(上)(2/2)
在他们身前的女人,一身月白色,单手持缰,高坐于黑色烈马上,一双长眉凤眸冷冷凝视的模样尽显不怒自威之势。
萧鹤明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回首直视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秦姝能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讽刺。
不等出言,却见秦姝忽而右手一动,拔出马背刀鞘内的长刀就朝前方径直掷去,不及眨眼的功夫,那长刀正中挟持谢行周的副将的胸口,副将甚至无法惊呼,就因胸口源源不断地涌血而倒地不起。
谢行周歪了歪头,弯下腰来,慢条斯理地抽出那人胸口的刀,用自己的袖子将上边的血迹擦拭干净。
再擡首侧目时,看向萧鹤明的目光更加耐人寻味,“阿姝手滑了,舅舅不介意吧?”
萧鹤明的表情难看得厉害。
秦姝驭马前行,移至谢行周的身边,从他手里拿回那柄泛着青光的长刀,恰是这时萧鹤明开口道:“这刀倒是有些令人眼熟。”
秦姝笑了笑,“萧大人真是好记性,这刀原是先帝征战平乱时所用,可劈山石、断铁甲,在我十三岁上任执令那年便赠与我了,今日用他来取你性命,也算合适。”
说话间,身后的簪月带领一队金武军已然完成宫门防守的交接,并在金武军尽数前移入宫后,再次合上了宫门。
萧鹤明见此状,不免轻笑出声:“什么意思,以为仗着人数和站位优势,将我围困在宫内,就能让我束手就擒?难怪我的好外甥方才那样镇定,原来是在等着你,你也是故意等着来围我。只不过,你二人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竟不知‘兵不在多而在精’的道理?”
秦姝与谢行周的同时沉默不言,倒令萧鹤明心中打鼓起来。
正此时,皇宫深处惨叫渐深,显然是金銮殿中两军的争斗到了颇为惨烈的状况。
萧鹤明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望着对面神色淡定的秦姝,他难掩语气中的惊愕,“你是皇帝的亲信,早知我今日要反,你却不先去救皇帝!”
秦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瞧瞧双方的站位,玩笑一般地:“你拦着我,我怎么过去?”
萧鹤明顿时遍体生寒。
他不敢细想,她故意落后自己一步入宫,不提前在宫中布防,又关上宫门隔绝内外的信息,是为的什么。
狂傲一生,还从未有过此刻这般从心底生出恐惧的感觉。
“秦姝重伤在身,杀了她!”
对,杀了她……只要杀了她,她就什么计谋都不会得逞!即使自己起事不成,他也可挟持皇帝,在城外三万大军的护送下离开京城。
听到萧鹤明的命令,尹清徽当即应声飞身而去,踏着自己身前一排排将士的肩膀与头颅,右掌挟着掌风直朝秦姝面门!
秦姝神色不变,仿佛并不知道若中了那一掌,必会丢了半条命去。
“铮——”一声铁器重击身体的声音,谢行周手持一杆红缨枪立在秦姝身前,冷睨着尹清徽被震得发抖的右肩,“舅舅,天师大人还有伤在身呢,你是真当我死了不成?”
尹清徽眼中杀意尤甚,一挥大袖,抽出环在腰间的软剑,高喝道:“尔等小儿,也配吾主动手!”
随着后方萧鹤明擡手下令的动作,双方将士瞬间搏杀起来。尹清徽心中谨记萧鹤明方才的号令,再次想要近身秦姝,却被谢行周拦了个正着。谢行周没忘了这位当初与孙无忧是如何狼狈为奸,用计大乱扶摇阁使无辜之人丧命,更使北境多少将士枉死。新仇旧恨早就根扎于心中,此刻悲愤涌上了头,手中银枪半寸不让,前手如管,后手如锁,招招至其命门。
场面一时间大乱,两边没有动的,只有萧鹤明和秦姝。
两人皆高坐于马上,直视着对方。
目光的博弈终于是萧鹤明率先败下阵来,他不想再浸在那双眼睛里,不愿意再回想和思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他的目光从秦姝身边一一掠过,确定谢行周已被尹清徽缠身,其余人更是自顾不暇。
萧鹤明想,他此刻对她出手,应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毕竟,不论她算计得再多,伪装得再强,都无法抹去几日前受过重伤的事实。
他眼中终于重新升起锋芒,缓缓从腰侧抽出那柄重剑。
秦姝在他的注视下,偏了偏头,眼神挑衅。
仿佛在说:来——
萧鹤明怎能再忍耐?扬剑策马,直朝着秦姝头顶劈砍而来。
令他意想不到的,秦姝不躲不闪,反而驱马迎上来,右手反握长刀刀柄,主动接下对方这一重击。
一声刺耳的铁器撞击声,两人握住兵器的手同时一麻。
萧鹤明这柄重剑向来以极其锋利和厚重享誉神器之列,重量多达七十斤有余,再加上萧鹤明自身武功深厚,这一击是朝着直接让秦姝命丧当场的目的而去的,他不明白,这个看着无比瘦削且身有重伤的白衣女子是如何扛下来的。
短暂的第一回合,两马交错而过,秦姝将刀放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轻叹了一声:“好剑。”
“得见它的风采,是你毕生的福气!”萧鹤明怒上心头,不愿再给她半分休憩的时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重剑朝秦姝所骑的马腿方向挥斩,显然是要将秦姝杀下马来。
秦姝目如寒霜,瞧清这重剑路数后当即从马背上飞身而下,迎面挥刀接下对方的第二招。
又是铁器相抵时,萧鹤明咬牙切齿道:“小丫头,没听见你里头主子叫唤成什么样了吗?做人狠毒成你这样,你就不怕在地下无颜见你义父?”
秦姝自不会中这等攻心术,一记虎尾腿拉开两人距离,重心下沉摆出入洞刀式,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萧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一直以来对我太过轻视,没有趁着上次在宫里,对我赶尽杀绝呢?”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再像往常那般桀骜,阿姝唇角划过一丝浅笑,“没办法,我算的就是这么准!”
萧鹤明双手持剑,“哼,后悔?老夫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时候,你这丫头还没生出来呢,竟敢在老夫面前造次!”随即飞快上步抹身斜劈而来,被秦姝闪躲后紧接着单手翻腕连续平斩,每一步皆有开山劈石之力,势要在短时间内取秦姝性命。
秦姝接连几个腾空旋子躲开攻势,大抵也看明白对方这大开大合的重剑打法了。
秦姝单手拍地而起,又见对方再度突袭直刺过来,靠近时却忽然腰背一弯使出一记扫堂腿,秦姝双腿腾空侧蹬,又被萧鹤明擡剑抵挡。秦姝紧追上步连续下劈刀,在萧鹤明再次只顾着擡剑抵挡时脚下鞭腿直击对方腰肋。
这一腿未来得及使出全力,却足以让萧鹤明被迫后退数步。
萧鹤明捂着腰肋咳嗽几声,再擡首时双目猩红,显然是被逼迫到了极致,正巧看见秦姝胸口和左臂出已有红色血迹渗出。
萧鹤明呼吸沉入胸腔,双手重新握剑起势,上步撩斩再次与秦姝缠斗在一起,不同于方才的怒气当头,此时他佯装着只朝秦姝伤口处进攻,知晓秦姝一定会着重防御伤处,而趁其不备刺向其双肩四肢,不出十回合,秦姝双肩和四肢已显露多处剑伤,鲜血随着动作在那一袭白衣上肆意作画,很是醒目。
萧鹤明摆明了是想让秦姝新伤叠旧伤,等她力竭后再给予最后一击。
秦姝极力支撑着,终于在对方动作的间隙找到突破口,一记转身肘正中其头,她这才从缠斗中脱身片刻,靠着刀尖抵地面的力气支撑着身体,低低地喘着气。
已经超出一刻钟了。
没有力气了,几乎快要提不起那近乎六十斤的刀了。
内息大乱,周身剧痛,她已然感知个十成十。
她最能忍痛,可多少处新伤旧伤,都痛不过经脉逆行。
很明显,萧鹤明也感知到了她身体的极限,持剑再度冲来,显然欲趁势结果了秦姝。
秦姝抹了把唇边的血,单手提起刀来,大喝一声,便要再冲过去。
可余光出现了个白袍银甲的身影,是正与尹清徽缠斗得不分上下的谢行周。
两相对视,不知怎地,秦姝竟能从他那一瞬的目光中读懂他的意思。
她也相信,谢行周亦然。
霎时间,谢行周原本要刺向尹清徽的银枪忽而转了方向,直刺向萧鹤明的左胸膛,秦姝趁势飞身下劈刀,直朝萧鹤明的右肩而来。
两相夹击,这一次,提着重剑且在冲刺惯性中的萧鹤明无处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萧鹤明只觉突然受到了一把猛地向后推的力——随即看见那个一向以身法速度之快而行走江湖的人出现在自己身前,用肉身硬生生接下这两个致命招。
萧鹤明踉跄用重剑稳住身体,瞳仁颤抖地看着身前人。
“你……”
“主人……”尹清徽被长刀与银枪同时扎中,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口中不断涌着鲜血。
随着秦姝和谢行周收势的动作,尹清徽的身体一下子没了支撑,瘫软倒地。
萧鹤明惊恐地蹲在他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主人……快走……”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费力地伸出仅剩的那条手臂,轻轻推了推萧鹤明的长靴。
萧鹤明擡起头环顾四周,那一刻他竟然想在这个情形下找大夫,哪怕是让秦姝帮忙……
但这样“怯懦”的心思,也只仅仅出现那一瞬间。
他强行镇定地伸出手去探尹清徽的脉搏,便知道他已经药石无医了。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再……他重拾起剑来,带着最后的杀招,再无隐藏地朝两人冲去。
“舅舅,你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这句话,像是刑场上,被监刑官掷出来的那一张“斩立决”。
这张亡命牌一掷,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萧鹤明仍在冲刺,手中也仍持着重剑,可身体的力气却已经被抽空。
谢行周几乎是很轻易地卸了他的手中剑,又将银枪抵在他的脖子上。
萧鹤明却不怕他失手杀了自己,顾自回首,朝身后瞧了瞧。
真的被杀个干净。
两刻钟而已,两千人竟能被九层台的人杀了个精光,这九层台何时开始有这般实力了?
“舅舅,你受伤了。”谢行周睨着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不要再反抗了,否则我即使将你就地处决,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你杀不了我。”萧鹤明倏然开口,“杀了我,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母亲。”
“你什么意思?”谢行周愣怔一瞬,眼眶不可控地迅速湿润,他终究忍不住上前揪紧对方的领口,“你在说什么……萧鹤明,你是在诈我!我母亲早就被你害死了!”
“随你信与不信。”萧鹤明冷冷道,“成王败寇,我明白,但你若是保不了我的命,我就只能拉着你母亲一起去地下作伴了。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若能和她一起,应该也不算孤单。”
谢行周松开他的领口,沉默片刻,低喝道:“好!好,我信你,只要你待会到了九层台如实交代,我可以尽力保你!”
萧鹤明没有再回复他,却在看那个仍旧蹙眉、不肯懈怠的秦姝。
秦姝越过二人,朝皇宫深处走了几步。
金銮殿方向的声音渐小了,原本殿外的人头攒动也不见了。
萧鹤明见状笑出声来,“丫头,难不成你会觉得,小皇帝能在我那么多武功卓越的弟子的围攻中活下来?你们刚刚训练一年的天子卫有那个实力吗?”
秦姝没说话,拖着手中刀,继续朝着金銮殿迈步。
这条路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长,像是走不到尽头。
可在他人眼里,她此刻走的还不到十步。
不知是身体太痛了,还是心有顾忌,她的步伐沉重得厉害。
这时,金銮殿的门,从里面开了。
那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帝王,从里面摇摇晃晃走出来,踩着不知何人的尸身和血迹,仰头望天。
秦姝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似乎是在蔑视那所谓的白虹贯日吧。
少年帝王收回望天的目光,俯视阶下的时候,看见了秦姝。
炙热的目光像是要隔空将人焚烧殆尽,秦姝不自觉地呼吸不畅,又朝前挪动两步,忽而驻足,轻声唤道:“阿周。”
谢行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闻声应道:“嗯?”
“吩咐九层台的弟兄们留下,金武军和禁军即刻出宫镇守重要街道,严格监守在京所有官员的动向,再由你亲自护送萧大人回九层台吧。这一路上,就拜托你了。”秦姝仰了仰头,又尽量让自己的脊背再直一些。
“好,我知道了。”
听到谢行周行动的声响,秦姝又道:“阿周。”
“我在。”
她丢弃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一步步登上金銮殿前的阶梯,“慢慢走,等等我。”
刘笙就站在原地等待她,等着她终于踏上丹墀之上,与自己平视。
“陛下,臣救驾来迟。”秦姝缓缓擡眸,“请陛下降罪。”
少年帝王冷瞧着对方那一身的伤痕血迹,唇齿轻启,“朕方才还奇怪,宫内出现叛党,除了天子卫却无人护驾,金武军和禁军同时消失,原来是和阿姝一起,被拦在外面了啊。”
秦姝艰难擡起胳膊,执礼道:“禀陛下,萧鹤明、尹清徽和孙无忧联手兴兵谋逆,三人暗中将皇宫守备换防,甚至从地方调来亲兵三万意图掌控京城,形势突然,故而臣救驾来迟,让皇兄受惊了。”
刘笙神色难辨,闻言转身往殿内去,“受惊倒没有,只是他们也太低看朕了,以为安插几个江湖人,就能取朕的命?朕若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也不会放心将尹清徽的弟子们都安置在皇宫里了。”
秦姝跟上他的步调,随之迈入昏暗的大殿,低低附和了句:“是啊,他们忘了,陛下的武功也是先帝亲自传授过的。”
在刘笙的背后,秦姝擡起手,从三千青丝中取下其中一支长钗,紧紧反握于手中,随即身体绷紧,蓄势待发。
“所以臣从来都不认为,他们伤得了陛下。”
长钗带着劲风直朝皇帝颈部要害扎去,瞬息之间即可得手,皇帝却忽而偏头闪身,回手翻腕擒住秦姝的腕子,顺着力气将人扯到自己身前,另一手化掌为爪,朝秦姝正面喉管处逼近。
这一招是带着必定将其就地拿下的气势。秦姝少时便听闻刘笙膂力过人,当知若颈部受控在对方掌中,自己便只能任人宰割。当即也顾不得原本就疼痛非常的左臂,反掌截肩阻击躲过这一致命招,此时,两人的双臂皆交叉受困在一起,互相受力互相制衡,谁也无法轻动分毫。
“阿姝,你竟真敢对我动手。”刘笙目中哀伤,“你以为我在金銮殿内搏杀的时候没有怀疑过你吗?你以为我方才不想杀了你吗!可是看到你的那一瞬,我便全都想通了,我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从此以后乖乖在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继续重用你,重用许青霄,但我没想到,你竟铁了心要杀我……”
“阿姝,他们想杀我夺权,我都想得通,我都可以认,可唯独是你,为什么连你也想杀我!”
秦姝轻轻扬起头,目光再无任何收敛,“因为你该死。”
“秦姝!”刘笙厉喝道。
“因为你该死!”秦姝高声道,“自你上位后,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你的手中,你口口声声说要压制辅臣,政由己出,我以为你是要靠着自己的能力成就一番功业,没想到只是把权力转移到那群|奸佞手里!刘笙,你识人不清,用你那所谓的权谋杀了所有真正为你好的人,又将刀挥向了日日期盼你能施恩于他们的贫苦百姓,你扪心自问,自己配做皇帝,配做天下人的君父吗!”
刘笙道:“所以你就要替天下人来杀我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陛下手中沾了多少人的血,就该为多少人偿命,不是吗?”
刘笙被她的冷漠刺伤,更是气得发笑,自己与阿姝此刻交叠互挟的手臂像是他对她的忍让一样讽刺。他不想再与她这般近距离的对峙,冒着手臂脱臼的风险也要强行破解了招式,趁秦姝不察,一掌正中秦姝腹部,生生将秦姝逼退数步。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手底下没几条人命,又有哪个皇帝是因为这几条贱民的命而死的!秦姝,我看你是昏头得厉害!”
秦姝手扶在墙壁上,弓着腰,剧烈的疼在身体里疯狂翻涌。尽管如此,她仍然直言道:“没人能让皇帝因为这个原因而死,是因为他们杀不了皇帝,而不是你的命当真比其他人的贵重。”
“……”刘笙一阵哑然。
他望着秦姝,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有些蹒跚地走向阿姝,问道:“我杀人,我玩弄权术,是为了真正登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若是给天下人机会,天下人皆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想要活下来,便只能不停地追逐权力,这难道不是你我从小便知晓的道理吗?世人的命,何时与上位者的命相提并论过?”
“你说的……不对。”秦姝艰难道。
这已经是刘笙能承受和容忍的极限,他不想从阿姝嘴里再听到任何一句反抗的话。眼见着秦姝又要说些什么,他猛地出掌朝前暴冲,秦姝避无可避,只能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迫使自己擡首与他对视。
“不要再说傻话了,否则,朕真的要杀你了。”
“陛下说错了,他们也说错了。”秦姝的嗓音喑哑,“我是人,我想拥有我该拥有的权利,万民也是。是有人剥夺了我们的权利,那是他们的错,却不是这世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