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先礼后兵(2/2)
“吁——”
陈屠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在那老头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下,马蹄落下激起的尘土直接扑了对方一脸。
但那老头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哪来的老不死,活腻歪了?”
陈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马腿高的干瘦老头。
他甚至懒得拔刀,只是用马鞭指了指路边的水沟。
“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更何况是这种道。”
沈夫子伸出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又正了正头顶的方巾。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就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整理仪容,完全无视了头顶那个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彪形大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沈夫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透着一股子让人听了就想打瞌睡的学究味。
“尔等是何方兵马?既着铁甲,持利刃,为何不行军于野,却要在乡间大肆喧哗,惊扰黎民?”
陈屠愣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那一百名士兵依旧像木头桩子一样沉默,除了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连个屁都没放。
“喧哗?”陈屠被气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头,你耳朵塞驴毛了?俺们这一路连个屁都没敢大声放,哪来的喧哗?”
“杀气即喧哗。”沈夫子昂起头,那一脸灰尘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痛心疾首。
“尔等虽未出声,但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戾气,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这让沿途的百姓如何安生?让这田间的耕牛如何安心?”
陈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遇到过求饶的,遇到过拼命的,甚至遇到过装疯卖傻的,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跟他讲“杀气会吓坏耕牛”的。
“少跟俺拽这些酸词!”陈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老子是棘阳县衙的讨击营,是官兵!去前面剿匪办事的!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把你当通匪论处!”
“剿匪?”听到这两个字,沈夫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种俯视众生的悲悯,而是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陈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沉默得可怕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那辆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
“官兵剿匪,当有名牒,有旗号,有安民告示。”沈夫子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坚硬。
“我看尔等不像官兵,倒更像是一群披了甲的悍匪!”
“不去黑风口那等贼窝,反倒往赵家庄园这等良善乡绅之处去,是何道理?”
“你——!”“锵”的一声,陈屠手里的刀终于拔出来了一半。
他是真的想给这老东西那颗顽固的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这老头怎么比文邹邹的张景焕还要让人头疼。
但就在刀刃反射的光即将刺痛沈夫子眼睛的那一刻,张景焕临行前那句“先礼后兵,找个文官撑场面”的话突然在陈屠脑子里闪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重新插回了鞘里,那一声“咔嚓”像是咬碎了一块骨头。
“行,你说俺是匪,那就是匪。”陈屠突然不想跟这老头废话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比用木棍捅破铁锅还难。
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条岔路。
“你不是要找讲道理的地方吗?往那边走,翻过两座山,就是黑风口的幸福乡。”
“俺们的主公最喜欢跟人讲道理,还经常讲一些我们也听不懂的鸟道理。你这满肚子的酸水,正好倒给他听听。”
说完,陈屠根本不给沈夫子再次开口的机会,一扯缰绳大吼一声:“绕开这疯老头,全速前进!”
“得令!”沉闷的应答声瞬间炸响,那股被压抑的“喧哗”终于爆发了出来。
一行人从沈夫子身旁呼啸而过,马蹄踩踏地面带来的震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辆装着上千斤火药和金银的马车更是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贴着沈夫子的衣摆碾了过去。
漫天的黄尘再次扬起,这次更加彻底,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彻底淹没。
沈夫子站在尘土中,剧烈地咳嗽着,手里依然紧紧抓着胸前的书箱带子。
他眯着眼,看着那支远去的、在他看来充满了“暴戾与不祥”的队伍,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黑风口……主公……”
他用袖子捂着口鼻,从尘土中挤出这两个词。
“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这世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
“老夫倒要看看,那所谓的主公,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能教出这帮不知道仁义礼智信为何物的兵痞子!”
他愤愤地转过身,背着那个沉重的书箱。
虽然脚步踉跄,却依然固执地向着陈屠刚才指的那个方向——那个被叫做“贼窝”却又有着“讲道理亭长”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而在远处的山道拐角,陈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吃土的小黑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晦气!这年头,念书把脑子念坏的人真多。”
……
正午的太阳很毒,毫无遮挡地砸在赵家庄园前那片开阔的空地上。
没有什么比这个时间点更适合展示“诚意”了。
那辆被陈屠一路精心护送过来的马车,此刻已经被拉到了护城河那座高高吊起的吊桥正对面。
盖在上面的油布被猛地掀开,“哗啦”一声,露出了
那不仅仅是金银,那是各种成色的首饰,有熔铸得并不规整的金铤,甚至还有沾着黑褐色血迹的银锭。
在强烈日光的直射下,这一车毫无美感的贵金属反射出的光芒显得有些狰狞,并不璀璨却足够刺眼,带着一股子从地下世界被强行挖出来的土腥味和血腥气。
站在马车旁边的陈屠眯了眯眼,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似乎觉得这反光比那个啰嗦的沈夫子还要烦人。
他没有下马,只是歪着身子坐在马鞍上,一条腿甚至从马镫里抽了出来,在那儿一晃一晃的。
他身后的卫队士兵也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排列着,像是一道黑色的铁墙,将这车金银死死地顶在赵家的大门口。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