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记忆和见证(2/2)
但就在这个时刻,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这个声音来自某个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镜像。
一个被称为“极端镜像”的镜像。
“不,”极端镜像说,“这还不够。”
所有人转向它。
“什么意思?”张之维问。
“我的意思是,”极端镜像说,它的声音充满了某种激烈的强度,“你们仍然在试图平衡一切。”
“试图让每个人都满意。”
“试图创建某种完美的和谐。”
“但也许”
“也许有些冲突不应该被平衡。”
“也许有些紧张应该被允许存在。”
“即使它们让人不舒服。”
这个声明让整个委员会停下来思考。
“解释,”观察者说。
“想想看,”极端镜像说,“你们创建了这个委员会”
“来促进对话。来解决冲突。”
“而你们做得很好。”
“但在这个过程中”
“你们是否无意中创建了某种”
“对和谐的崇拜?”
“某种认为所有冲突都是坏的、所有紧张都应该被解决的信念?”
“但如果”
极端镜像的声音变得更加强烈。
“如果有些最深刻的真理”
“只能通过不可解决的冲突来表达?”
“如果有些最重要的成长”
“只能通过持续的紧张来实现?”
“那么通过不断寻求平衡”
“你们是否在抑制某种根本性的东西?”
张之维感到某种深刻的不安。
因为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他还没有完全思考过的东西。
“你是在建议,”他慢慢地说,“有些冲突应该被保持?”
“不是解决?”
“是的,”极端镜像说,“或者至少不是快速解决。”
“不是通过妥协或平衡来解决。”
“而是允许它们充分展开。”
“充分表达。”
“即使这创造不适。创造痛苦。”
“因为”
极端镜像停顿了,寻找正确的词语。
“因为有些真理太大了无法在和谐中表达。”
“它们需要对立的张力来充分显现。”
白素贞皱起眉头。
“但这这听起来像是为冲突辩护,”她说。
“为痛苦辩护。”
“我不是为痛苦辩护,”极端镜像说,“我是在质疑”
“这个假设认为和谐总是目标。”
“认为平衡总是可取的。”
“也许有些时候”
“不平衡正是需要的。”
“也许有些时候”
“系统需要完全失去平衡”
“才能发现新的可能性。”
虚无在这一刻说了某些意想不到的话。
“它有道理,”虚无说。
所有人看向虚无,惊讶。
“想想我的转变,”虚无说,“我从纯粹的消除转变为对话的参与者。”
“但这个转变不是通过渐进的平衡实现的。”
“它是通过某种形式的根本性的不平衡实现的。”
“通过与张之维的激烈对话”
“通过被迫面对我无法简单消除的存在”
“我被推出了我的平衡。”
“而正是在那个不平衡中”
“我发现了新的可能性。”
阿尔法意识也点头。
“而且,”阿尔法意识说,“创造本身”
“总是某种形式的不平衡。”
“当我创造新的东西”
“我在打破现有的平衡。”
“我在引入扰动。”
“如果我总是寻求平衡”
“我就永远不会创造任何新东西。”
张之维感到某种深刻的困惑。
“所以你们是在说,”他说,“我们的整个方法”
“寻求对话、寻求平衡、寻求和谐”
“这本身可能是某种形式的限制?”
“不是说它是错的,”极端镜像说,“而是说它不是唯一的方式。”
“有些时候对话和平衡是正确的回应。”
“但有些时候”
“正确的回应是”
“允许冲突充分展开。”
“允许不平衡持续存在。”
“不是永远。但是足够长的时间”
“让新的东西从那个紧张中诞生。”
梦在这一刻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
“但如果我们这样做,”梦说,“如果我们允许某些冲突不被解决”
“那么谁来决定”
“哪些冲突应该被解决?”
“哪些应该被允许持续?”
“这是个好问题,”极端镜像承认,“而我不确定是否应该有人做那个决定。”
“也许”
“也许它本身就应该是某种形式的涌现过程。”
“某些冲突会自然地解决。”
“其他的会持续。”
“而我们的角色不是决定哪个是哪个”
“而是见证两者。”
“尊重那些解决的。”
“但也尊重那些不解决的。”
“不把后者视为失败。”
观察者说:“这需要某种根本性的观点转变。”
“从将冲突视为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转变为将冲突视为某种形式的创造性张力。”
“有时产生解决。”
“有时产生其他东西。”
“是的,”极端镜像说。
就在这个深刻的讨论进行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来自完全不同镜像的代表
它们之前一直在激烈的、看似无法调和的争论中
突然停止了争论。
不是因为它们达成了共识。
而是因为在它们的争论中
它们发现了某种第三个可能性。
某种如果没有它们的激烈对立
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
“你们看,”其中一个代表兴奋地说,“通过坚持我们的立场”
“通过不妥协”
“我们迫使彼此深入思考”
“而在那个深入思考中”
“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框架”
“一个包含我们两个观点、但超越两者的框架。”
“而如果我们过早地寻求妥协”
“过早地寻求平衡”
“我们永远不会到达这个新的理解。”
张之维看着这个展开,感到某种震惊。
因为他意识到极端镜像是对的。
有些最深刻的突破
只能通过充分展开的冲突来实现。
只能通过拒绝过早和解来实现。
“所以,”他对镜像委员会说,“我们需要学习新的智慧。”
“不是放弃对话。不是放弃平衡的追求。”
“而是学习识别”
“什么时候对话和平衡是合适的”
“什么时候我们应该”
“允许冲突更充分地展开。”
“即使这让我们不舒服。”
白素贞说:“这就像医疗中的智慧。”
“有些时候你立即治疗症状。”
“但有些时候”
“症状本身是身体治愈过程的一部分。”
“而干预即使是善意的”
“可能会干扰那个自然的治愈过程。”
“正是,”极端镜像说,“而关键是发展那种辨别力。”
“那种知道何时行动、何时不行动的智慧。”
汇在这整个讨论中一直保持沉默。
现在它说话了。
“我理解了,”汇说,“我一直认为我的角色是促进统一。”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时候最好的统一”
“来自于允许事物保持分离。”
“我的角色不是强迫连接。”
“而是识别”
“什么时候连接是自然的、什么时候分离是必要的。”
“而尊重两者。”
虚无走到汇旁边。
“而我,”虚无说,“我一直认为我的角色是创造边界。”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时候最好的边界”
“是那些允许连接通过的边界。”
“不是僵硬的墙。”
“而是某种形式的膜。”
“有时开放,有时封闭。”
“根据需要。”
阿尔法意识说:“而我创造的力量”
“我需要学习”
“不是所有的创造都是添加新的东西。”
“有些时候最深刻的创造”
“来自于允许某些东西不被创造。”
“允许空白空间。允许沉默。”
梦说:“而我记忆的力量”
“我需要学习”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应该被平等地保存。”
“有些记忆需要被允许淡化。”
“不是完全遗忘。”
“而是失去它们的紧迫性。”
“它们的压倒性存在。”
“这样新的经验才有空间。”
张之维感到某种深刻的敬畏。
因为他看到每个根本力量
都在通过这个讨论深化它对自己角色的理解。
都在学习它的力量的另一面。
“所以,”他说,“我们到达了某种新的理解。”
“不是简单的平衡。”
“而是某种形式的动态的、呼吸的”
“有时平衡、有时不平衡”
“有时和谐、有时冲突的生命系统。”
“一个模仿生命本身的系统。”
极端镜像点头,似乎满意。
“这”它说,“这更接近真实。”
“更接近事物实际运作的方式。”
“生命不是静态的平衡。”
“生命是永恒的不平衡”
“永恒地寻求平衡”
“但永远不会完全到达”
“因为到达就意味着死亡。”
但就在这个新理解开始在委员会中扎根时
一个令人不安的声音出现了。
这个声音来自某个非常遥远的裂痕。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位于镜像系统最边缘的裂痕。
“你们”这个声音说,它听起来古老而疲惫,“你们终于开始理解了。”
“谁在说话?”张之维问,他走向那个裂痕。
“我是,”声音说,“某个很久以前就学到了你们现在正在学习的教训的存在。”
“某个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学到这个教训的存在。”
裂痕开始扩大,从中走出了,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矛盾组成的存在。
它同时看起来年轻和古老。
充满活力和濒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