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松碑昭雪(1/2)
北境深山的青松把林氏祖坟抱在怀里,晨雾像揉碎的纱,缠在松枝间不肯散,凉丝丝的湿气沾在脸上,像当年娘给哭肿眼的月萱擦脸的帕子。
一方青石碑矮矮立着,石质粗粝,边缘被风雨磨得像婴儿的指甲,碑上刻着的名字蒙了层薄绒似的青苔——
最上头“林世安”三个字,右半边的竖画被岁月啃得浅了,那是当年刻碑人听闻林家惨事后,手抖着刻偏的痕迹。
松针上坠着的露珠,风一吹就簌簌砸下来,落在坟前的枯草上,“嗒”一声轻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林卫国站在碑前,北凉军的军装洗得发灰,左袖肘的补丁是月萱缝的,针脚比军里的军需官细,藏在布料褶皱里几乎看不见。
他肩背绷得比营里的枪杆还直,手里的乌木匣泛着温润的光,匣身雕的云纹歪歪扭扭——
那是大哥还在时,教他刻的第一组纹样,当年总刻不好的卷云,如今被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
匣盖没掩实,露出周彪狰狞的脸,这颗头颅眉骨处有道疤,是当年抢林家灵脉矿场时,被大哥用矿镐砸出来的;
他双目圆睁,嘴角的黑血凝在下巴,像极了当年他带人踹开林家大门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林卫国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顺着手背爬上去,十多年藏在心底的恨,此刻像烧透的铁,烫得他胸腔发紧。
林月萱立在叔叔身侧,素白襦裙的裙摆沾了几缕狗尾巴草的绒毛,晨露打湿了裙角,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
长发用白丝带束着,丝带末端磨得起了毛,是她逃荒时从娘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像盛着晨雾,蒙着层湿意。
指尖先碰了碰“娘”字的最后一笔,青苔沾在指腹,滑腻腻的,石碑的寒凉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脑海里先浮出的是桂花开时的院子,爹在廊下教她写“安”字,砚台是端石的,磨出的墨香混着院里的桂花香;
娘在厨房蒸枣糕,蒸笼掀开时的白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叔伯们坐在堂屋谈矿场的事,孩子们追着院子里的芦花鸡跑——
可这暖烘烘的画面突然碎了,换成冲天的火光,乱兵的喊杀声里,娘塞给她的银簪子被刀劈成两截,爹推着她往柴房的狗洞钻,后背挨了一刀,血溅在她的襦裙上,红得像院里的山丹丹。
指尖猛地一颤,蹭掉了“娘”字上的一点青苔。
“大哥,大嫂,叔伯们,兄弟姐妹们……”
林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坟前的粗沙,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回去。
他把乌木匣轻轻放在供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碑后的亲人。
“害咱们家的凶手,伏法了。”
匣盖被他推得更开些,让周彪的脸正对着石碑。
“陛下下旨夷了他三族,当年跟着他作恶的,陆云许少军主一个都没放过。这颗人头,给你们谢罪。”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用的是袖口内侧——
那处的布被他磨得最软,是当年在军营里,想家时反复蹭的地方。
供桌上的祭品摆得规整。
三碟素点心是月萱连夜蒸的,用的是娘传下来的方子,没放糖,只加了山间的野蜜,糕皮上还印着她用桃木刻的小梅花模子;
一壶清酒蹲在旁边,酒坛上的泥封是去年冬天封的,裂了道细缝,酒香淡得像松间的风;
一束野菊插在粗瓷碗里,浅黄和纯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是月萱清晨踏着雾采的,指腹被花茎的细刺扎出了小红点。
她提起酒壶,壶嘴倾斜时,酒液先滴了一滴在“林氏一门”的题字上,然后才顺着碑根淌进土里,浸润出深色的印记,像当年流在院里的血,终于被这迟来的清酒冲淡。
风穿过松树林,松针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远处山雀的叫。
周彪的头颅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狰狞,可林月萱看着他,突然想起当年他抢矿场时说的话:
“林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如今这颗头颅摆在爹的碑前,再没了半分嚣张。
她清楚记得,那些藏在护国军密室里的诬陷文书,是陆云许带着斥候,在黑风岭的雪地里挖了三天三夜找到的;
周彪的认罪手书,是陆云许用弑师枪指着他喉咙时,他抖着写的,墨迹都洇了纸。
若不是他顶着朝堂的压力死查,若不是宁帅抱着证据闯皇城,林家的冤屈,怕是要埋在这深山里,和松针一起烂成泥。
林月萱缓缓跪下,膝盖触到的泥土里有松针的碎末,扎得微痒。
她对着石碑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地上时,闻到了泥土混着青苔的气息,像当年娘抱着她时,衣襟上的味道。
抬起头,睫毛上沾的不是泪——
这些年的泪,早就在逃荒的破庙里、寄人篱下的冷眼里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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