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松碑昭雪(2/2)
是晨雾凝的小水珠。她望向北凉军营地的方向,玄色军旗在晨光里隐约晃了晃,像陆云许每次路过林家庄旧址时,那道挺直的身影。
“谢谢你,陆云许。”
她的声音轻得像松间的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都带着分量。
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那里藏着半块银簪子——
是娘当年留给她的,后来陆云许帮她找回来的另一半,被她熔了,打了枚小小的平安符,挂在叔叔的脖子上。
林卫国点燃三炷香,香是月萱在山神庙求的,烟丝淡青,袅袅绕着石碑往上飘。
“大哥大嫂,叔伯们,兄弟姐妹们,安息吧。”
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些,带着释然的轻颤。
“北境清了,矿场也还给咱们了。我和月萱会好好活着,替你们吃每一顿热饭,看每一年的青松发芽。”
他把香插进泥土,香灰落在周彪的头颅旁,像给这恶徒盖了层薄棺。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松枝,洒下的光斑落在石碑上,把“林氏”两个字照得发亮。
林月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再看石碑时,眼底的雾终于散了,多了些温软——
就像当年爹教她写字时,落在宣纸上的阳光。
兄妹俩把周彪的头颅埋在坟前的土里,土块轻轻盖上去,像给这十多年的仇恨,画上了一个沉重却痛快的句号。
松针上的露珠还在往下掉,砸在新埋的土上,像是碑后的亲人,轻轻应了一声。
林月萱跟着林卫国转身下山时,才发觉腿底沾了些坟前的湿泥,踩在松针铺就的山路上,软乎乎的不硌脚。
素白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来,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绒毛沾在裙角,痒丝丝的,像小时候娘用鬓角蹭她脸颊的触感——
这是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下山的路这样轻快,仿佛背上压着的千斤仇恨,都随坟前那抔埋了周彪头颅的泥土,沉在了青松根下。
林卫国走在前面半步,军装后襟被山风掀起个角,露出腰侧别着的短刀——
那是陆云许送的,刀鞘上刻着“守安”二字,是北凉军特有的制式。
他回头递过水壶,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慢些走,露水没干,石阶滑。”
水壶是粗陶的,边缘被他磨得发亮,里面的山泉水清冽甘甜,她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涤净了坟前残留的沉郁。
晨雾早散得干净,天际蓝得像被山泉水洗过,连一丝云絮都没有。
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踩着那些亮处走,裙摆扫过草叶时,沾着的露珠“滴答”落在脚边,像谁在轻声应和。
山雀在松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松塔里的松子,发出“啾啾”的脆响,这声音比在逃荒路上听惯的饿殍呻吟、乱兵嘶吼,要让人安心百倍。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北境的山峦连绵起伏,像爹当年画在矿场图纸上的轮廓。
山脚下的林家庄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回迁的乡亲们在做早饭——
若不是陆云许顶着朝堂压力,把被护国军占了的庄子抢回来,把烧黑的房梁重新架起来,这些烟火气,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想起上次在军营外见到陆云许,他玄甲上还沾着清剿残敌的血,却笑着递给她一本新印的农书,说:
“种些好养活的谷子,往后就不用再饿肚子”。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拂过她的脖颈,凉丝丝的。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白丝带,是兄长特意找军需官要的新布,针脚比她自己缝的还细。
心中的念头像山泉水般漫出来,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愿往后的山河,再无烽火焚村,再无冤骨埋尘;
愿北境的风,只吹熟田地里的庄稼,不卷战场上的血;
愿那个握着弑师枪、为这清明拼尽全力的人,枪尖少染血,甲胄常沾霜,此生顺遂,再无波澜。
林卫国又在前面喊她,说村口的张婶蒸了枣糕,等着他们回去尝。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裙摆扬起的幅度更大了,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白鸟。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融融的,她知道,这迟来的清明,是陆云许他们用枪尖挑开的,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全家人的念想,好好活着,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便是对那些守护山河的人,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