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街暗巷(1/2)
勐拉南垒河的河水在夜里凉得刺骨,22c的水温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含沙量足有15千克\/立方米),像无数根生锈的细针钻进陈立冬的毛孔,扎得胫骨断处的骨头缝都发疼。他用右臂夹着那只捡来的汽车内胎——轮胎壁上还沾着3厘米长的生锈铁钉,侧面有两个补丁,是用旧自行车内胎补的,橡胶已经老化发脆——左腿伸直在水里拖行,每划动一次右腿,断骨处就传来一阵野蛮的摩擦感,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的血丝混着河水往下淌——刚才在河心呛了三口,腥咸的泥水还堵在喉咙里,每咳嗽一次,第5、6根肋骨的骨裂处就像被钝刀割,连带着肺叶都发闷。
内胎承不住他56公斤的体重,吃水深得快没过胸口,浑浊的河水漫到下巴,能清晰地尝到泥沙的粗粝感。他盯着对岸的灯火,那些光点在水里晃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园区宿舍窗外的霓虹灯,虚得抓不住。有两次他实在没力气,身体往下沉,冰冷的河水灌进鼻孔,他以为自己要淹死在这异国的河里,却又想起阿雅塞老虎钳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波岩妻子煮鸡蛋时围裙上的草木灰,硬是用指甲抠着内胎边缘(指甲缝里嵌进了橡胶碎屑),把自己拽了上来。
右脚终于触到河底的泥沙时,他几乎是滚上岸的。趴在泥泞的斜坡上,他咳了足足5分钟,吐出的河水带着黑褐色的泥沙,混着一点血丝,左腿的绷带早就被冲掉,伤口泡得发白,边缘泛着不祥的深红,肿胀得比右腿粗了7厘米,轻轻一碰就疼得他浑身抽搐——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粒,像撒了把碎玻璃。
他扶着一棵歪脖子的橡胶树站起来,树皮上的乳胶已经凝固成黄褐色的硬块,沾了满手黏腻。这才看清对岸的模样:不是想象中的城镇,而是一片挤得密不透风的棚户区,属于勐拉老街最边缘的“汉人区”。红砖房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墙根下积着发黑的雨水,泡着塑料袋和烂菜叶;铁皮屋顶上压着青石板,怕被雨季的台风掀走,边缘的锈迹顺着墙流下来,在砖面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大多是裸露的铝线,挂着塑料袋和破布条,被风吹得“哗啦”响,有几处接头处还冒着微弱的电火花。土路上坑坑洼洼,最深的坑能积10厘米深的水,摩托车驶过溅起半米高的泥点,车上的人骂骂咧咧,说的是带着德宏口音的中文,夹杂着几句傣语粗话。
“勐拉……”陈立冬喃喃自语,喉咙干得发裂,嘴唇上的血痂被风吹得发疼。这里比波岩的村寨繁华,却也更危险——路边的墙根下,几个穿迷彩裤的男人叼着烟,腰间的砍刀露在外面,刀鞘是用旧皮带改的;发廊门口的霓虹灯闪着粉色的光,穿吊带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指甲涂着剥落的红色甲油,眼神麻木地打量着路人;甚至有个小卖部的招牌上用红漆写着“果敢老乡专供”,区里那些“老乡”递烟时的假笑。
他必须藏起来。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频率越来越快,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铅。他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这里堆着废弃的竹筐(竹条已经发霉发黑)和发霉的稻草,气味像发酵的猪粪混着腐叶,却能挡住路人的视线。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撕下身上还算完整的衣角(是波岩给的麻布筒裙的下摆),想缠住左腿的伤口,手抖得厉害,缠了三次才系紧,血很快就渗了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稻草上也沾了点点血渍。
意识开始模糊,高烧又上来了,额头烫得能烙饼,脸颊却冰凉。他摸了摸怀里,波岩给的树皮袋早就被水泡透,里面的盐化成了盐水,顺着衣角往下滴。难道真要饿死在这里?他想起秀娟在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2800”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想起父母在老家被催债人砸坏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欠债还钱”还没刮掉;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喂……你还好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传来,像根羽毛轻轻碰了碰他的神经。陈立冬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傣族筒裙的小女孩,裙子的下摆有个补丁,用的是粉色的线,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沾着点稻草。她大概七八岁,皮肤黝黑,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空塑料瓶(有个是康师傅矿泉水瓶,标签已经被水泡掉),警惕地站在两米外,脚边还放着个用来捡瓶子的铁钩。
“我……我没事……”陈立冬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怕吓着孩子,慢慢举起手,掌心向上,展示自己没有恶意,“就是摔了一跤,有点疼。”
小女孩盯着他的腿,咬了咬嘴唇,牙齿很白,嘴角还有个小小的梨涡。忽然从竹篮里拿出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快步放在他面前,又退了回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鹿。“这是糯米饭,我阿妈早上煮的,放凉了有点硬。”她的中文带着傣语的尾音,“阿妈说,从河那边过来的人,都没东西吃,会饿死的。”
陈立冬打开芭蕉叶,里面是个50克左右的糯米饭团,硬得像石头,却还带着点余温,能闻到淡淡的椰香——应该是用椰浆拌过的。他狼吞虎咽地嚼着,米粒刮得喉咙发疼,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眼泪不知不觉就掉在了芭蕉叶上。小女孩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铁钩无意识地戳着地面,直到他吃完,才小声说:“你去前面的巷口吧,有个缅族婆婆卖草药,很便宜的,3块钱就能买一小罐。”说完,她提起竹篮,拿起铁钩,飞快地跑了,羊角辫在身后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
陈立冬扶着墙站起来,按照小女孩说的方向走。巷口的草药摊摆在一棵大青树下,铺着块粗麻布,上面摆着几捆草药:车前草(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接骨木(枝条上带着刺)、蒲公英(根须还沾着泥土),还有一小堆晒干的薄荷。摊主是个裹着靛蓝色头巾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像树皮,手里拿着个缺角的陶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是用草药混合着猪油熬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香。“腿伤?”老妇人用傣语问,陈立冬听不懂,只能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腿。她从陶碗里挖了点药膏——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多,油汪汪的,示意他伸出手。
“多少钱?”陈立冬用中文问,声音里带着恳求。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沾着药膏的黑渍,嘴里说着“萨兰”(傣语“三”的意思),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那里挂着“收人民币”的牌子。三块钱人民币,他却掏不出一分,怀里只有个空树皮袋和半块磨尖的竹片。“我……我没钱,能不能……能不能下次给你?”他的声音发颤,脸烧得发烫,不是因为发烧,是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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