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街暗巷(2/2)
话还没说完,老妇人就把药膏抢了回去,用傣语骂了句“缅莫”(傣语“骗子”),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走,连麻布上的草药都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他弄脏。陈立冬的喉咙发紧,低着头准备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个男人的声音:“老缅婆,一点烂药膏,至于么?他要是不给钱,我替他给。”
是个蹲在墙角抽竹制水烟筒的男人,水烟筒有1.2米长,竹身上包着铜箍,烟碗里装着本地的晒烟,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带着股辛辣的味。他穿洗得褪色的迷彩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的刀疤——一道5厘米长的直线,应该是被砍刀划的,边缘已经发白;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露出脚趾。他眯着眼睛打量陈立冬,吐出一口浓烟:“新从河那边过来的?惹了雄哥的人?看你这腿,像是被打了,又像是摔的。”
陈立冬的心一紧,不敢承认,只含糊地说:“在山上摔了一跤,没钱看病,也没钱吃饭。”
男人嗤笑一声,烟筒在地上磕了磕,掉出烟灰:“摔的?我看你这伤,像是被夹板夹过,雄哥的诊所里就用这种野核桃夹板。”他没再追问,用烟筒指了指斜对面:“看见没?‘广益隆’旅馆,瘸五爷开的。他那儿缺个扫地的,管两顿剩饭,早上是稀饭配咸菜,晚上是糙米饭配水煮空心菜,给个杂物间睡,里面有张旧床垫。要不要去,看你命。”
陈立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旅馆的门帘是油腻的蓝色粗布,上面印着“住宿10元\/晚”的字样,早褪得看不清,边缘的线已经开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攥了攥手里的木棍(是根直径3厘米的橡胶树枝,一头已经被磨光滑),瘸五爷?听着就不像善茬,但他没别的选择——再找不到地方,要么被雄哥的人抓住,要么病死在街头。
推开布帘,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廉价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差点让他呛咳。柜台是用旧松木钉的,上面的漆已经剥落,摆着个缺角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里面泡着发黄的滇红粗茶,茶叶渣沉在杯底;旁边放着个旧计算器,按键已经掉了两个。一个秃顶的胖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盹,汗衫是灰色的,领口磨破了,露出胸口的赘肉,上面沾着点饭粒;肚子上的皮带松了半截,扣在最外面的孔上。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小眼睛像老鼠一样在陈立冬身上扫,最后落在他的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滚出去!别在这儿晦气!我这儿是旅馆,不是收容所!”
“五……五爷?”陈立冬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外面的大哥说,您这儿缺人手,我……我能扫地,能看门,还能帮您倒垃圾,只要给口饭吃,有个地方躺就行。”
瘸五爷坐直了,肚子上的肉颤了颤,手指敲着柜台,发出“笃笃”的声,指甲缝里沾着黑泥:“腿断了,能扫个屁地?扫到一半倒了,还得我抬你?”他盯着陈立冬的眼睛,像是在掂量一件破损货物的剩余价值,目光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那里还有园区留下的淤青,“后面有个杂物间,堆破烂的,够你蜷着。每天把门口的路扫干净,垃圾桶倒了,再给我烧壶开水。一天两顿,剩饭。干不干?”
“干!我干!谢谢五爷!谢谢五爷!”陈立冬连忙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里满是感激。
瘸五爷从柜台一块发黑的抹布(上面沾着不知名的油污,硬得像纸板):“先把门口那摊油污擦了,是昨天摩托车漏的汽油混着泥,擦不干净别吃饭!”说完,他又趴下去打盹,头歪在柜台上,很快就发出了呼噜声,像头小猪。
陈立冬捡起扫帚和抹布,拖着左腿走到门口。地上的油污有半平方米大,黑色的汽油混着黄泥,硬得像块板,他蹲下来,用抹布蘸着路边的雨水擦,擦了半天只擦掉一小块,抹布的毛掉了一地。路过的人有的绕着走,有的指指点点,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是仿冒的阿玛尼,袖口已经磨白)啐了口痰,骂了句“要饭的还敢来老街”,痰就吐在离他脚边10厘米的地方。
他没敢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擦,胳膊上的肌肉抽搐着,左腿的伤口疼得钻心,冷汗浸湿了后背,把汗衫都染透了。他知道,这不是救赎,只是另一种苟延残喘——瘸五爷不会白给饭吃,杂物间里说不定藏着更多秘密,比如那些“住店”的人,看起来都不像正经游客,有的半夜才来,有的天不亮就走;勐拉的暗巷里,到处都是吃人的陷阱,雄哥的人说不定还在找他,巡逻的民兵也可能把他当成偷渡客抓起来。
但他只能撑下去。至少现在,他有个地方躲雨,有口饭吃,不用再担心被淹死在河里,被饿死在街头。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第一辆摩托车已经开始在街头跑,引擎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等伤好点,就找机会回中国,找秀娟,找父母,哪怕付出再多代价,哪怕再被抓一次,也不能死在这异国的暗巷里。
布帘里传来瘸五爷打呼的声音,和外面摩托车的轰鸣混在一起,成了勐拉老街暗巷里最真实的背景音。陈立冬的逃亡,还没结束。他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老鼠,躲在阴暗的缝隙里,等待下一个机会,也等待着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