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马路劳务市场(2/2)
他被三轮车颠簸着带到了一个正在做主体结构的工地角落。这里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如同蚂蚁般忙碌。他的工作区域在钢筋加工区旁边,地上堆满了各种被切割下来的、长短不一的钢筋头,短的只有十几厘米,长的也不过半米,边缘锋利,带着锈迹和油污。
工作内容确实不重,但极其枯燥且充满风险。他需要不停弯腰,将散落各处的钢筋头捡起来,按照大致长度分类,然后用细铁丝将它们一捆捆扎紧,堆放到指定的角落。锋利的钢筋边缘轻易地划破了他粗糙的手套和手指,留下细小的血口,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漫天的尘土吸入肺中,引发他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中午那顿“管饭”,是毫无油水的水煮白菜和坚硬的馒头,他蹲在砖块上,和几个同样干杂活的老头一起,狼吞虎咽。
一天下来,他腰酸背痛,手上添了无数道血痕,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捞出来的。接过那沾着油污的八十块钱时,他感觉那纸币重逾千斤。
这,就是他的“汗水经济学”。用最原始的体力、最卑微的姿态,换取最基本的生存资料。
他成了这个工地最底层的“杂工”。今天捡钢筋,明天可能就被叫去清理建筑垃圾,用手推车一车车地将碎砖烂瓦运到垃圾堆放点;后天可能是给砌墙的师傅递砖、和水泥。哪里需要打杂,他就被支使到哪里。工钱视活计的“轻重”而定,六十、八十、一百,从未超过一百二。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过去,对所有盘问都含糊其辞。工友们大多是淳朴又麻木的农民,也有几个和他一样,是城市里混不下去的“失败者”。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工钱、饭菜、以及哪个包工头更黑心。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梦想和未来,只关心你今天挣了多少,明天还有没有活干。
他的腿成了他最大的标志,也成了他受欺负的缘由。一些工头会故意把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派给他,因为他不敢拒绝。一些年轻气壮的小工会对他呼来喝去,嘲笑他的笨拙和残疾。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在别人休息时,依旧默默地干着活,只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工钱。
晚上,他回到那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出租屋(他搬出了隔断间,找了个更便宜的床位),用冷水冲洗着满身的尘土和汗水,看着镜子里那个皮肤黝黑、眼神疲惫、身上布满细小伤痕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将挣来的钱仔细清点,留下最少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攒起来。一部分寄给父亲,一部分小心翼翼地藏好,作为应对银行可能突然发难或者母亲病情变化的“应急金”。每一分钱,都带着工地的尘土、钢筋的铁锈和他无法言说的汗水与屈辱。
这天,他正在弯腰捡拾钢筋头,一个负责搭脚手架的老工友,看着他艰难的样子,递过来一根自己用废钢筋和木棍巧妙绑扎成的、带一个小钩子的长杆。
“用这个,小子,能少弯点腰。”老工友话语简单,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陈立冬接过那根自制的工具,试用了一下,果然省力不少。他感激地看向老工友,对方却已经转身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这件小事,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在陈立冬冰冷的心底短暂地亮了一下。在这片崇尚力量和效率的钢筋丛林里,这点来自底层同类之间的、无声的善意,显得如此珍贵。
他拄着拐杖,握着那根带钩的长杆,继续在尘土和噪音中,弯腰,捡拾,捆绑。阳光炙烤着钢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可能没有尽头,至少在他还清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债务、摆脱那场悬而未决的官司之前,他注定要在这片由汗水、灰尘和钢筋水泥构成的现实丛林里,继续挣扎下去,用最廉价的劳动力,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自己沉重而晦暗的人生。